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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捐了捐了,我捐了。小先生拿走,拿走。就当破财消灾!”
江衡捧着那条细得像头发的链子,走出售楼处。冬日的太阳照在“御璟澜庭”四个金字上,他身后,尤总已经抓起了电话,声音一路高上去:“财务!财务呢?!把名单调出来,三百一十二个,一个不能少……”
没有一次正面冲突,没有一分钱支出。物归原主。
初四夜里,江衡回到了工地。围挡里头,靠那段墙基近旁的空地上,他立了一个临时的灵位。半页红纸,毛笔字,是照着架货簿的记录写的:
“民国二十六年冬月十七,周王氏之位。”
火盆是找个民工棚里借的,底下垫了砖。江衡把黄纸、锡箔引燃,火头起来,映得那段青砖墙基一阵一阵地发红。他打开卷宗,取出那张当票的抄录,就着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用的是旧账房唱账的调子,他小时候听爷爷对账,就是这么念的:
“民国二十六年冬月十七。周王氏。金如意链一条。当价大洋十二元。活当。”
念完,他把那条金链子托在掌心,最后看了一眼。细金链,小如意,磨圆的边。不是值钱的东西,是舍不得的东西。
“今日物归原主。”他说,“账,清了。”
金链落进火里。火苗舔上去,金子先是暗了暗,忽然亮起来,从链头开始,一寸一寸地软,一寸一寸地卷,卷得又慢又稳,最后在火心正中,慢慢卷成一朵金花。花开了一瞬,谢了,同黄纸锡箔一起,化成一小撮安安静静的灰。
唢呐声,停了。停在半个音上,不上不下,像一口叹到一半的气。灰白的新娘不知何时立在了火盆那头。嫁衣还是灰的,可灰里透出来一点极淡极淡的红,像霜底下透出来的春色。她对着江衡,敛衽,深深地,福了一福。
盖头底下,一个声音飘出来,软软的,糯糯的,是八十多年前上海弄堂里的口音:
“麻烦侬,帮我带句话……”
“我不怪他……”
江衡喉头一哽,重重点头:“带到。”
新娘子直起身。她最后望了一眼那段墙基,望了很久,久得像要把八十八年再走一遍,然后转身,朝东方天边最黑的那一线,一步一步地走。身影淡下去,淡下去,淡成一层灰白的雾。
雾散的前一刹,工地的夜空里,唢呐声又响了一下。就一下。这一回,是正常的速度,欢欢喜喜的一个短音,像迎亲的调子终于吹到了家门口,然后,万籁俱寂。
有什么东西落进了江衡的掌心。一粒。温热的。像一颗刚剥出来的莲子心,又像除夕夜攥了一路的那枚铜钱。它落在“衡”字的旁边,安安静静地卧下了。江衡知道,债鬼的债,滑过他的身子从来留不住,如水过玻璃,可这一粒不是债。
这一粒,是记挂。是他收到的,第一笔恩。他握住手,握得很紧。
初五凌晨,江衡回平准司交差。
九曲桥的灯全亮着,一档一档,倒映在洗账池里。老收账人接过那三张旧回执和一张新回执。三张旧的,他今日亲手补上了三个朱红的“销”字;一张新的,末尾落着江衡的名字。老头捧着那四张纸,手都有点抖,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压低声音咂了一句:
“怪了……不是月圆,池子怎么浮着账……”
江衡低头看洗账池。满池的红黑金线,果然还在浮着,密密地荡。老收账人嘀咕的是另一件事,江衡心里掠过的却是年三十夜里那轮不该有的圆月,三十无月,初一浮账,这世道的账,怕是真乱了。
池边这时站着一个穿灰呢大衣的年轻女子,二十五六岁,围巾底下露出半枚旧锁片。听见动静,她回过头,目光在江衡脸上停了一停,又落在他的胸口,然后蹙起了眉。
那蹙眉的样子不像看人,倒像掌柜的拿起一件东西掂了掂,忽然发现它没有分量。有形,有质,唯独没有账。女子欲言又止,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内堂。
江衡还没来得及多想,前头大堂方向,忽然乱起来了。
“青蚨案!我就问一句话。青蚨案,凭什么不能重审?”
一个年轻人立在大堂正中,长身玉立,一件半旧的黑色大衣,领子支棱着,头发乱得像刚打完一架,事实上也确实刚打完一架。他跟前围了七八个司员,有拖他胳膊的,有堵他去路的,人越围越多,把他围在当中,像秤盘里围住一杆不肯躺平的秤。
“白圭!你好大的胆子,大年初五闹到司里来……”
“闹?”那年轻人放声大笑,笑得整座大堂嗡嗡响,“我这叫闹?平准司三千年的规矩,旧管不灭,账可重审!我白家满门的清白押在你们库房里喂了三年书虫,我今天来讨个重审的章程,倒成了闹?好啊,来啊,把我这条命也记进去。记好了,我白圭的账,一笔一笔,都认!”
江衡站在廊柱的影子里,抬起了眼。天衡眼扫过那年轻人头顶的账页,他愣住了。满纸的赤字。红得铺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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