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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节长,趴在册页上一动不动。江衡多看了一眼,老收账人低声说:“旧管司的虫,不吃纸。”
“吃什么?”
“吃墨。墨里有账气。三千年陈账的墨,它们当饭吃。”
江衡顺着架子走。架子高处的格子落满灰,唯独有一格,灰落得格外厚,厚得像四十年没人碰过。那格的签子上写着“甲子”,再往下一格是“癸亥”。他脚步慢了半拍。
老收账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喉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只催他:“走。”
库门口,迎面进来一个穿灰呢大衣的年轻女子,抱着两册旧当契。两边打了个照面,女子认出他来,脚步顿了顿,目光照旧往他胸口一落。还是那种掂分量的看法,掂不出,蹙了下眉。
“恒昌的?”老收账人招呼。
“温汐。来调几册旧契。”女子说着,眼睛还在江衡身上,半晌,忽然问了一句,“你去实在司过堂?”
“午时。”
温汐欲言又止。末了只说了三个字:“紫微仪。”说完,抱着旧契进了库房。围巾底下的锁片,随着脚步,晃了一晃。
出了旧管司,老收账人低声解释:“温家掌眼是祖传的。她那双眼看人先看账,看你就跟看一件没上过秤的东西似的,憋得慌。她跟你说紫微仪,是好意。那物件验账三千年没失过手。它要是验不出你……”
老头没说下去。江衡替他说了:“验不出我,是它失手,还是我失格?”
“都不是。”老收账人叹口气,“是规矩失手。规矩失手的地方,才是你要待的地方。”
第二进,新收司。管的是新生之账。
一进门就热闹。初八开工,大吉大利,满城的新契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开工的合同,开市的租约,孩童的压岁钱契约,一笔一笔,红艳艳地码在案上。司员们埋在契堆里,见人就喊:“落元!落元!”
新收司的规矩,新账入册,头一笔要“落元”。定个元数,往后添减,皆从元起。
墙角一张小案,摆着一摞崭新的白册。江衡问那是做什么的。
“新生册。”一个年轻司员头也不抬,“今天城里添了九个小孩,九本新册。人打生下来,账房就给立册。”
江衡拿起一本翻。空的,头一页也是白的。
“新生儿的账,怎么是空的?”
“生下来都是空的。”年轻司员翻过一页契纸,蘸墨落元,头也不抬地答,“第一笔,得等他头一回欠人、或者头一回让人欠。人这一辈子的账,都是从第一笔欠起的。”
江衡把那本白册轻轻放回去。
走出新收司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摞白册。九本。九个孩子。人人都从一本白册起头,可他不是。他那本,二十八年了,还是白的。不是没人给他记,是记不上。
第三进,开除司。还没进门,先冷了三分。
一进门,堂上堆着小山一样的欠契,黑压压的。堂中立着个人,五十岁上下,青布长衫,面色比长衫还青。手里一支笔,笔杆是黑的,笔锋是白的,长得不祥。他正对着一个抖成筛糠的男人勾账,笔尖在欠契上落一下,那男人脸上的血色就褪一分。
“郑司主。”老收账人躬身。
青衫人眼皮都没抬:“带新人巡礼?”
“是。见习,江衡。”
郑元庆这才抬眼。那目光在江衡身上走了一遭,从头顶走到脚下,又走回来,像验一件来路不明的货。
“就是初五那个挂据的?”
“是。”
“没账的?”郑元庆哼了一声,把无常笔往笔架上一搁,“我们开除司的规矩,新人先去欠条堆里泡三个月,泡出账味,再谈收账。你连账都没有……”
他上下打量江衡,忽然嗤笑一声:“泡都泡不进去。白瞎。”
“郑司主日理万机。”老收账人赔着笑,把江衡往外带,出门才低声说,“别往心里去。开除司的风硬,办的是催收清算,日日跟烂账烂人打交道,人都是铁打的。你路子跟他不一样。你软,少在他这儿站。”
“软?”
“你那笔挂据,挂的是人情。”老收账人说,“他那只笔,勾的是人心上最狠的那根筋。都是本事,走的不是一条道。往后有你吵的。”
第四进,实在司。管审计与核验。
还没进院,先看见一样东西,紫微仪。铜铸的,一人多高,铸得像一座缩小的浑天仪,环环相扣,悬在院子正中。环里没有星,只有雾,紫的,沉沉地旋。江衡一进院门,那天衡眼还没抬,先觉出掌心的“衡”字,微微地热了一热。
紫雾旋得更急了些。
“它在看你。”老收账人声音压得极低,“晌午,湖心亭,当着司马司主的面,把话说开。”
午时,湖心亭。亭子是茶楼,两层,飞檐翘在湖心。凡人看,是上海最老的茶楼,一窗一景,一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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