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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账房人看,湖心亭压着九曲桥的梁头,是这一具大算盘的“天衡位”。三千年了,沪上分司的过堂,都在这里过。
二楼临窗,茶案两列。司马映雪已经坐在上首,玄色呢大衣,身形笔挺,案上搁着那支铁笔。左右坐着四位司员,捧着册子。
江衡上楼,报名:“见习,江衡,过堂。”
“验印。”
江衡摊手。铁笔凌空而起,笔尖悬在他掌心“衡”字之上三寸,不落,只悬。半晌,笔尖极轻地一点。
“衡”字亮了一亮,像一枚印被烫了边。
“印是真的。”司马映雪说,“验账。紫微仪。”
两个司员抬着缩小版的紫微仪上楼来,原来院里那一座是母仪,行仪随身。铜环一转,紫雾腾起,绕着江衡转了一圈。转了两圈。三圈。紫雾不聚。
按司员的说法,紫微仪验账,如秤称物:账多少,雾就凝成多大一个数,悬在环心,纤毫毕现。可眼下这团紫雾,围着江衡转了三圈,散了聚,聚了散,如烟过镜。环心里,什么数都没凝出来。一个数都没有。
满亭寂静。捧册的司员面面相觑,有个年长的刚要开口,看了上首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司马映雪坐在那里,面色不动。她抬手,铁笔归案,只问了一句:
“四柱律第一条,记账人须有账可记。你没有账。谁荐你入的册?”
“回司主,”老收账人在楼下朗声答,“绝当案,三销一立,回执俱全。”
“案是奇案。”司马映雪的目光落在江衡脸上,一字一字,“可律条管的是账。你凭什么,站在账房里?”
亭子里静得能听见湖水舔桥墩的声音。江衡想了想,抬起右手,掌心朝着紫微仪,也朝着满亭的人。掌心空空,只有一个字。
“凭它。”他说,“律条管账,管不了印。”
“账,我没有。”他说得很慢,“可印在我手上。印认我,册上就该有我。”
紫微仪的雾,还在他掌心边打着旋,散了聚,聚了散,凝不成数。可那雾过处,掌心的“衡”字,一明,一明,又一明,像雾里有什么东西,在三千年没失过手的仪器跟前,一遍一遍地,替他画押。
司马映雪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亭外的湖水都平了。
“……册上头一名。”她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空账入册,平准司三千年,你是头一个。”
她提笔,在文书上落了三行:见习记账人,江衡。师承,程老算盘。
“三月一考。”她搁笔,抬起眼,“考得过,转正。考不过……”
“回哨站,守我的夜。”江衡说。
司马映雪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没有接这句,只把另一份文书推过来。正是那份哨站呈报,她的批语压在末尾,朱笔,两个字:照准。
她站起身。铁笔归袖。走到楼梯口,她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最后一句:
“初五那张挂据,救的是闹司的人。下回动印之前,先想清楚。你保的,是人,还是他的账。”
楼梯响了七声。她走远了。满亭的司员这才敢喘气。老收账人上楼来,抹了把汗:“过关了,过关了……走,带你拜师去。你师父等急了,该骂我了。”
师父在开除司后头的跨院里等着。一个老头,坐在枣树下,七十上下,人瘦得像一杆秤,青布短打,袖口卷着。膝上横一把算盘,明代的,框子乌黑,包浆厚得发亮,梁上的铜销都磨圆了。
他右手搭在算盘框上。四根指头。少的,是小指。
“程老算盘。”老收账人引荐,“徽州休宁人。他祖上是程大位,《算法统宗》,听过吧?珠算的老祖宗。他家九代算学,代代在司里当差。”
程老算盘没起身,也没看老收账人,只看江衡,准确地说,看江衡的怀里。
“把框解下来。”他说。徽州口音,又硬又糯。
江衡解开棉衣,取出乌木算盘,双手奉上。老头不接,只伸出四根指头,在框帮上极轻地摸了一遍,从上梁摸到下梁,摸到右边那道新胶合的痕,指头停住了。
“潮生兄的框。”他说,“里头那位老先生,还睡?”
算盘里,安安静静。半晌,框缝里传出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带着宿夜的酒气:
“谁是你老先生。”
程老算盘笑了。满脸的褶子全展开,像一页翻开的旧账。
“替我问它好。”他说。
就这一句。不多问,不多说。江衡忽然想起朱师傅,满城的老手艺人,都认得他爷爷;连框里这位,都有几十年的老交情。爷爷在老城厢的四十年,原来从来不是一个人过的。
“坐。”程老算盘指指石凳,“拜师的话免了。司里的规矩,见习头三个月,跟我。丑话讲在前头。我教徒弟,先教戒,再教艺。三戒你记牢。”
老头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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