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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摊前站着一个穿骑手服的年轻人,头盔夹在胳膊底下,一脸倦色。
“要个什么?”摊主问。
“今晚一路绿灯。”骑手说,“最后一趟。跑完这单,我回去睡觉。”
摊主从布上拈起一颗玻璃珠,弹了弹。
“含嘴里。收了工,吐出来,扔河里。”
骑手掏手机:“多少钱……”
话出口一半,自己咽了回去。市里不用钱。摊主从摊底下摸出一杆小铜秤,秤盘伸过线来,平平地托着。
“一句话。”
骑手看着那空空的秤盘,愣了一会儿。然后他俯下身,对着秤盘,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江衡隔着几步,听不见。秤尾,翘了翘。
“真的。”摊主点点头,把玻璃珠搁进骑手手心,“走吧。绿灯。”
骑手把珠子抛进嘴里,跨上车。车尾灯一晃,汇进马路对面的车流里去了。江衡看着他的背影。天衡眼里,那年轻人头顶,亮起一粒极小的光。像账册上落了一笔新收。
“他付了什么?”江衡低声问。
“一句真话。他这些年说过的,最实的一句。”三足说,“至于是哪句……”老蟾顿了顿,“他的账,不归你看。”
“市里,为什么不用钱?”
“钱是什么?”三足反问他,“钱是官家打的欠条。市里不认官家的欠条,只认人自己身上长出来的信。”
摊主的目光这时候转过来了。先看江衡,再看江衡肩上的三足,咂了咂嘴。
“哟。老先生今儿亲自出肩了。”他冲三足拱了拱手,算是见礼,转回来冲江衡上下打量,“后生,来一颗?考试的运,面试的运,相亲的运,样样有。”
“我不缺运。”
摊主眯着眼,把他看了两息。
“……也是。”他把话收回去了,“你这命,硬得都不像有账的。走走走,别占我地方。”
江衡没走。
“跟你打听个东西。”他说,“一枚铜钱,方孔的。自己会走。”
摊主的手在布上停了停。
“昨儿后半夜,有这么一位。”他说,“打我摊子跟前过。站了站……”
“站了?看上你的玻璃珠了?”
摊主一撇嘴,“没看上。它摇了摇头。”
一枚铜钱摇头。江衡不知道该信不该信。
“往哪儿去了?”
“里头。”摊主朝那条深巷努了努嘴,又朝更深处摆了摆手,“里头的里头。”
“多里?”
“你问盛老板去。”摊主忽然压低了嗓子,咧开嘴笑,“……你是要敢。”
场子中间,一个摊子:一张小桌,一盏不点的灯。摊主是个老太。极老了,老得看不出年纪,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双眼睛却清亮。她身后的墙上不知是仓库的外墙还是什么,挂满了绳子。
几百根。麻的,棉的,还有看不出材质的。每一根上打着结。有的一个,有的几个,有的密密一串。有几根,黑得发亮,像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
桌前站着一个中年人。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白。
“赊一年。”他说,“给我娘。大夫讲,熬不过这个春天。”
老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会儿。
“利钱,翻倍。”她说,“秋后起,你还。”
“我还。”
老太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根新麻绳,捻了捻。然后她把身子往前凑了凑,侧过耳朵。
“真话一句。”
中年人凑过去。这一回声音不低,或者,他压根没打算低:“我八岁那年发大水,是我娘把我顶在头上,蹚了一整夜。”
场上人来人往,没人停脚。只有老太听完,慢慢直起身,说了一声:“真话打得结。”
她低下头,手指翻飞,麻绳上落下一个结。紧的,小小的,像一粒扣子。
“一年。”她说,“秋后来还。”
中年人应了,转身走了。走得不快,背有点驼,可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江衡看着那面绳墙,看了很久。
“这算是……记账?”
“结绳记事。”三足说,“《周易》里头讲,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书契,就是账册。结绳,是账册以前的账。”
它顿了顿。
“岁数这门生意,比字老。字记不住的账,绳子记得。”
江衡的目光停在最黑的那几根上。有一根,七个结,一个挨着一个,黑得看不出本色。
“那是什么?”
老太头也没抬。
“前朝的账。”
再问,就不答了。
“她收了真话,”退开几步,江衡低声问,“那句话,还是那个人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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