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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上的小摊,规矩松。”三足说,“真话说出去,还是你的。人家收的是那一句‘真’,不收你往后的日子。”
“市里头呢?”
“市里头,买断。”
“买断什么?”
三足把脑袋往他脖颈那儿贴了贴,声音低得像从框底传上来。
“连根。”
场子东角,有一间铺面。说铺面,其实就是一扇门脸。旧仓库改的,门框上头还有编号,漆掉光了。门里头暗。一进门,耳朵忽然像蒙了一层棉。外头的市声,隔一条线已经够闷了;进了这扇门,更是轻得像下雪。一排一排的架子,从地面顶到房梁。架子上,是小灯。几百盏。鸡心那么大,竹篾扎的骨,薄绢糊的面,每一盏里头,豆大的一点光。每盏灯底下,拴一个小纸签。签上面有字。还乡。及第。抱孙。落户。
江衡一盏一盏看过去,脚步放得很轻。这屋里静得,好像一开口,就要踩碎什么。
“看梦不要钱。”
柜台后头,一个老头站起身来。很老了,动作慢,先撑一下柜台,再直腰。眼睛却不浑,看人的时候亮亮的,像他架上那些灯。
“老周头。”三足在他耳边低声说,“三代卖梦。从前不在这儿,从前他挑副担子走街串巷,拿梦换米。”
铺里还有一个客人。比老周头还老的一个老头,背着手站在架子前,不看,也不挑。
“老规矩。”那老头说。
老周头点点头,也不问,转身从架子最顺手的地方,取下一盏小灯。灯下的纸签,一个字:娘。
那老头从怀里摸出什么,隔着柜台递过去。不是东西。是他俯下身,凑着那盏灯,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灯听得见。灯芯上那点光,亮了一线。老周头把灯递过去。老头双手接了,揣进怀里,贴着心口那一面。他转身往外走,背驼得厉害,走得很慢,可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揣着一件怕摔的东西。出了门,融进市声里,不见了。
“他每晚都来?”江衡说。
“嗯。”老周头也不瞒,“租一夜。天亮灯灭,梦醒。明儿夜里,再来。”
“租金呢?”
“一句话。”老周头说,“一句真的。”
江衡看着那面灯墙,一时没言语。
“这灯里的梦,是哪儿来的?”
“收来的。”老周头说,“人长大了,梦就贱了。卖的多,买的少,我就成了个铺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很,像说今天进了两斤棉线。
江衡正看着,老周头不知什么时候,往他手里塞了一盏灯。纸签上一个字:灯。
“看看。”老周头说,“不要钱。”
江衡捧着那盏鸡心小灯,凑近了,往那点豆大的光里看。光,忽然大了。
一条夜里的老街,满街的花灯,人声鼎沸。一个孩子骑在一个大人的肩头,两只手抓着那人的头发,笑得直不起腰。看不见大人的脸,只看得见那两条肩,晒黑的,瘦瘦的,肩胛骨一耸一耸,驮着孩子往前挤。孩子嫌硌。嫌了一路,一路不肯下来。
江衡把灯轻轻搁回架子上。搁稳了,他才发觉自己喉头发紧。他小时候看灯,也是这么骑的。爷爷的肩胛骨硌人,硌得他一路嚷嚷,一路不肯下来。那时候,爷爷还能一口气从庙前走到桥头。
“谁家的梦,卖了。”柜台后面,老周头看着他,忽然开口,“收梦容易。做梦的人长大了,一个一个,都来买。”
他往前凑了半寸,眼睛亮亮的。
“后生。你这脑子,空。”
江衡一怔。
“空。”老周头又说了一遍,像掂一件货的分量,“空得干净。空得能装下一条河的月亮。”
“我这几百盏灯,夜夜没处搁。”老头伸出一根手指,隔着三步远,朝江衡的眉心,虚虚一点,“租一夜。还你十年好梦。不占地界,天亮就还。”
三足的爪子,在江衡肩上,无声地收紧了。
“我不缺梦。”江衡说。
老周头也不恼。收了手,退回柜台后头,慢慢坐下去。
“常来。”他说。两个字,像找零。
从铺子里出来,耳朵上那层“棉”摘掉了,市声重新浮上来。隔着一整个场子,江衡看见了台阶。场子深处,巷口旁边,有几级石阶。旧月台的台阶,通向一扇锁死的仓库门。台阶上,摆着一把竹靠椅。椅上坐着一位老者。隔得远,灯又暗,看不清面目。黑缎面的坎肩,一杆水烟,烟壶搁在扶手上。咕噜,咕噜,一吸一顿,那声音在场子上飘着,是满场动静里,唯一理直气壮响着的。椅子边上躬着两个影子,一递一声地回话。听不清说什么。老者偶尔抬一抬手,影子就退下去了。
“盛老板。”三足低声说,“市主。”
江衡正看着,那老者忽然抬起了眼皮。隔着一场子的人影、摊子和灯,一线目光,直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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