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一章 讲古  债鬼谱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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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绳记事。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书契,就是账册。结绳,是账册以前的账。”

    “阴市里也有绳。”江衡说。他把鬼市口那面绳墙,一笔一笔说了。几百根,一根一个主顾,赊出去的岁数,绳上打结。

    “市里的规矩,比司里老。”秦大吕点点头,“老到什么时候?老到这条绳还没入档的时候。”

    匣盖落定。讲古,正式开讲。

    “账房三千年,头一件大事,是一场会。”秦大吕回到案前,伸出指头,“禹王治完了水,驾崩之前,在江南会了一回诸侯。太史公在书里留了一句……”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会稽者,会计也。”

    “会稽不是山名,是桩事。天下的诸侯,带着各家的功、各家的过、各家欠禹王多少人工多少粮,到山下来,对账。功过相抵,欠负两清,然后禹王崩了,葬在账台下。”

    小半两举手:“所以大禹是史上第一任总审计师?会稽山是第一场审计大会?”

    “话糙。”秦大吕说,“理不糙。”

    “那场会上,还出了一桩案子。”程老算盘接过话头,“防风氏。诸侯都到了,他后到。禹王把他杀了。”

    “杀了?”小半两咋舌,“至于吗,迟到……”

    “不是迟到。”秦大吕的声音沉了沉,“《国语》里记得清楚: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迟到是时辰的事,误期是账的事。功也认了,账也立了,人不到场。三千年前的规矩,账要当面清。他不清,就成了史上头一个逾期者。他的族,罚得也重:世世追债,代代上门。”

    三足趴在框沿上,慢慢补了一句:“防风氏那一族的账,我瞄过一眼。三千年了,还在走利。”

    库房里静了一瞬。吃墨的虫在深处,沙沙地啃。江衡想起年三十夜里,雾里那一声“奉……还”。有借有还的,鞠躬而去;有借不还的,子孙三千年代代上门。原来那杆胸前的戥子,是从会稽山下发源的。

    “周朝,官家有了赊账的铺子。”秦大吕翻开发黄的一册,摊开,指给他们看,“《周礼》地官,泉府。掌市之征敛,管赊,管贷。”

    “赊和贷,不是一个意思?”

    “当然不是。”秦大吕的指甲盖在册页上一行一行地过,“书上写得清楚:凡赊者,祭祀无过旬日,丧纪无过三月。”

    “红事白事的赊账,十天,三个月,限期。过了限期,泉府上门。”程老算盘磕了磕锅,“这规矩人间用到今天。白事随礼,为什么不兴赖?赖白事的账,街坊瞧不起。两千多年前就立下的理。”

    小半两掏出小本子,唰唰地记:“泉府,等于周朝的官方小贷……”

    “泉府不赚利。”秦大吕说,“赊,不取利;贷,取利,利归国用。后来官家的泉府散了,散成了世家的手艺。姓白的接了这门脉,那是后话,另一部账。”

    “春秋战国,账房出了两位祖师。”程老算盘屈起一根指头,“一位在庙堂:管仲相齐,行轻重之术。谷贱时收,谷贵时发。一收一发,齐国的账,平了。平账这一门的源头,在他。”

    又屈一根。

    “一位在市井:白圭,周人。人弃我取,人取我与。太史公说,天下言治生祖白圭,做买卖的祖师爷。”

    “还有一位王。”老头磕了磕锅,“周赧王。打仗输了,欠下一身债,债主堵门,他躲到宫里一座高台上,不下来了。后世送他一个成语,债台高筑。”

    “后来呢?”小半两问。

    “后来,台沉了。”程老算盘说,“沉进地脉里去了。老账不灭,旧管不销。那座台,如今还在老地方立着。台里的账,一层一层,压到今天。”

    江衡心里一动。他把“债台”两个字,悄悄记下了。

    小半两小声:“那台里……住的都是老赖?”

    “住的都是账。”秦大吕纠正她。

    讲到汉,库房外的天光,斜了。

    “到汉,咱们司的名字来了。”程老算盘坐直了些,“武帝朝,桑弘羊。管天下盐铁,在长安设了个衙门,叫平准。京师的货,贵的卖,贱的买。把物价平掉。平准司,从那一日起,就有了编制。”

    小半两掰着指头算:“汉武帝到今天……两千一百年?”

    “编制两千年没散。”程老算盘说,“改朝换代,散一次,续一次。司徽没换过……”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江衡怀里露出一角的工牌。黄铜的,一杆秤,秤星七颗。

    “秤星的排法,北辰一颗,六星随行。”秦大吕说,“老话讲,秤上七颗星,定的不是斤两,是公道。”

    “再往后,账房有了自己的骨头。”

    秦大吕从架上抽下一册,翻开。一页一页,顶上四栏,端端正正:旧管。新收。开除。实在。

    “唐人的账,宋人的册,用的都是这四根柱子。期初的存项,叫旧管;新进的,叫新收;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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