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掀开米缸盖子，里面空得能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他又翻遍了橱柜的角落，手指划过粗粝的木板，只沾上一层薄灰。

    面条也没有了。

    家里真的一点能果腹的主粮都没有了。

    他扶着土灶台边缘，目光扫过这间充斥着潮湿与陈旧气息的厨房。

    最后，视线落在一个挂在墙角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布袋上。

    他想起来了。

    前几天，邻村老张家收玉米，人手不够，他在放学后跑去帮忙。

    干到天黑，汗水浸透了那件单薄的旧校服，手掌也被玉米叶子划出几道细小的口子。

    结束时，张家婶子看他瘦小可怜，给了些钱，又塞给他一小布袋剥下来的饱满的玉米棒子，说是煮煮也能顶饿。

    他当时默默接过来，沉甸甸的，心里说不出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他走过去取下布袋，解开扎口的麻绳。

    里面躺着几穗有些干瘪的玉米棒子，金黄色的颗粒已经有些失水发蔫，不再饱满鲜亮，包裹着它们的叶子也早已枯黄卷曲。

    只有这些可以吃了…

    小云默默地蹲在灶膛前，开始剥玉米。

    枯叶碎裂发出细微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动作娴熟，一颗颗将玉米粒掰下来，扔进小铁盆里，洗干净后，又全部扔进旁边洗刷干净的旧铁锅里。

    玉米粒落在锅底，发出轻微的、孤零零的“嗒、嗒”声。锅底残留的水渍很快浸湿了它们。

    他拿起水瓢，从水缸里舀了些冷水，小心翼翼地倒进去，刚好没过那些金黄的颗粒。

    水很凉，激得他指尖微微一缩。

    早就生好火的柴禾在灶膛里发出噼啪的脆响，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贪婪地舔舐着漆黑的锅底。

    火光映在小云沉默的脸上，勾勒出他长发之下脆弱的脸庞。

    锅里渐渐有了动静，先是细密的气泡从锅底悄然升起，接着是细微的“咕噜”声，水开始升温，蒸汽氤氲上来，带着生玉米特有的淡淡的青涩香气。

    煮好了玉米，小云盖上锅盖，转身回了屋。

    他走到里屋门口，轻轻推开虚掩的门。

    昏暗的光线下，小雨蜷缩在床铺靠里的位置，小小的身体裹在不算厚实的被子里，只露出半张小脸。

    他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发出极其轻微的鼻息。

    大概是早晨起的太早，又在雨里等他，后来又受了惊吓，耗尽了那小小的身体里储存的所有精力，此刻终于支撑不住，沉入了梦乡。

    小云在床边坐下，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他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小雨熟睡的侧脸。

    孩子睡得很安稳，眉头舒展，似乎忘却了被抛弃的恐惧和淋雨的冰冷。

    这张稚嫩无害的脸庞，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纯净得让人心头发酸。

    一个沉甸甸的问题，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再次压上小云的心头，比饥饿感更甚：

    小雨的妈妈，为什么不喜欢小雨？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按不下去。

    明明小雨那么乖。

    他会在陌生的环境里努力挤出笑容，即使那笑容僵硬得像面具；他会笨拙地学着生火煮饭，哪怕差点烫到自己；他会在雨里傻傻地等，只因为一句“不会让你等太久”；他会在害怕的时候，用冰凉的小手抓住自己，寻求一点点依靠……

    他那么努力地想要被接纳，被喜欢。

    为什么？

    为什么生下他，却又像丢弃一件碍事的旧家具一样，轻飘飘地用一笔钱就把他“给”了别人？

    那个“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巨大的楼……

    可那巨大的楼里，却容不下一个如此乖顺的孩子？

    “妈妈有了另一个孩子。”

    “妈妈说，他们查的很严，不让多生，只能生一胎。”

    “妈妈说，我要听话，等家里的条件好了，妈妈就带我走。”

    小雨昨晚低低的诉说又在耳边响起。

    小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透不过气来。

    条件好了？

    什么时候才算好？

    另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是不是就可以理所当然地享受母爱，享受家庭的温暖，而小雨，就只能像一件被暂时寄存的行李，等待一个遥遥无期的或许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那个男人，此刻又不知醉倒在哪个犄角旮旯的泥地里，或者蜷缩在哪个廉价酒馆的角落。

    很多天了，这个称之为“家”的地方，从未响起过父亲沉重的脚步声和含糊的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