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便有了间歇的头痛症。

    可，刘庆接旨时却是面无表情。

    宣旨的天使走后，他便攥着那卷圣旨，独自进了寝居，再没有出来。

    戌时初刻，小娥来送夜餐。

    她捧着食案，像上回一样径直推门而入，走过来将他面前卷耳几上那卷黄绢的圣旨收了起来，拾掇干净了几面，再把乌漆小食案上摆了上来，案上是一盌冒着热气的汤饼，一盘黄熟透亮的柰脯……都是好克化的东西。

    刘庆没有动，静静坐在那里，朱雀灯暖黄明亮的光焰，照不亮他眼底沉沉的一潭死水。

    小娥没有说话，只陪他坐着。

    过了许久许久，汤饼都不冒热气了，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很低，且哑，她极仔细才勉强听得清——

    “皇帝小时候，又黏糊又爱撒娇，整日小尾巴似的追着我，怎么都甩不掉。也无赖得很，阿母的那串琉璃珠——就是……就是后来留给我那串。我戴了一回，就给他惦记上了，阿兄长阿兄短，磨了我整整快三天，最后，我实在拗不过他，只好偷偷拆了一枚勒子给他……”

    “阿母去后，我听了傅母的话装病。他听人说好不了的时候，急得趴在榻边哭得喘不过气来，后头来回折腾医工，窦氏被闹得没辙，只好应承他出了宫。后来，似乎是从一个坊间的神医那里，求到了一味什么草，巴巴地熬了药给我端来。”

    “那药，我倒了。”

    他脸上现出一种极其矛盾的神情，回忆往事时，明明是柔和又怀念的，但转瞬却像是强行压制什么似的，硬生生地冰冷下来，仿佛冷热舛错，冰火交织，然后，随着下一段回忆，眼角的弧度重新温和起来——

    “后来，他慢慢大了，七八岁上就很懂事了。懂事到，从不与我争什么。我看上的东西，他再喜欢，也会拱手相让……有回，我故意抢了他一方端砚——那位赐的生辰礼，他竟也没啃声。”

    室中静了一静，只有灯芯偶尔发出的“哔嚗”声。

    “他，是想补偿殿下？”女孩子听懂了，轻轻出了声。

    “——鬼才要补偿！我不，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他去死，他们统统都去死！去给我家阿母陪葬！”

    十五岁的少年忽然神情激烈起来，霍地大声吼道，目眦俱裂，仿佛一头愤怒的幼兽，张牙舞爪地发泄心头的积怨与仇恨。

    “我也不要那个位子”

    “我要他们都死，统统、统统都去死！”

    “……去死，都去死！”

    说着，他忽然又按住了额角，痛苦地半侧了头，右半边脸都紧紧纠成一团……

    他忘了后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只是前半夜一直睡不踏实，又开始做梦，一个重复了百千次的梦。

    梦里，是一处幽暗潮湿的囚牢，母亲被关在里头，外头守门的是一群龇着獠牙的猛虎和一只幼虎……他，一步步逼近，可是，那只幼虎看向他的目光竟是又亲昵又温和的，狸儿似的，他手里明明握着刀，却不忍心伤它。

    阿母就那样，一遍一遍地仰杯饮下毒酒酒，然后倒地，抽搐……像他五岁时看到的那样，一遍又一遍，多疼呀。

    他一遍遍看着，仿佛又被一次次凌迟。

    但，不一样的是，这回，竟然有一只黄斑的小鹿从狱门进来，微凉的鼻尖凑着他的手，他颤抖着蹲下身子，拥住了那只鹿。

    而后，安然入眠。

    清晨醒时，感觉太阳穴两边有凉浸浸的东西，力道有些弱，柔和地从太阳穴一直按向冲灵穴，舒适极了。

    那是四根纤细的手指，春风化雨似的，温和地抚慰着浑身的沉沉的疲惫与焦燥。

    “你什么时候学的按硗？”他依旧阖着眼睛，问。

    “前年。帮我看病的郑翁精通这个，教了一点。”她手上动作没有停，从天冲穴，又一路到了承灵穴。

    ——前年，似乎在阿母祭辰的次日，他在暴室当着她的面，犯过一回头痛症。

    以往，宫中的侍医也说过，按硗对此症颇有裨益。可，他不想让旁人看到他这副模样，所以想都没想就冷着脸拒绝了。

    她手上动作太轻太柔，一点一点，竟然又涌起来了几分柔和的倦意，一点点睡了过去，沉入黑甜乡之乡，隐约听到她的声音，轻轻低低的，像喃喃自语。

    “殿下，不管你谋逆也好，弑君也罢，我都会生生死死陪着你的啊。”

    明明是孱弱又胆小的女孩子，说这话的时候却这般决绝，干脆利落。

    “只是，往后要是我不在了，你一定早些忘了我。若是再像这样放不下，莫论我到了什么地方，都要操心的……”

    这句话，仿佛拉开了记忆的闸门，那样清晰地泄出了一段尘封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