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用命换来的钱，像一滴血落入鲨鱼成群的海域，迅速引来了各路嗅觉灵敏的“家人”。

    头一个登门的是孙大友的亲哥哥，孙寒曦的大伯。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脸上堆着谄媚又精明笑容的男人。

    他拎着一袋拿不出手的水果，一进门就攥住孙寒曦的手，干嚎了两嗓子，眼泪却一滴没掉。

    “我的苦命侄女啊！大伯这心疼得……跟刀剜似的！”

    李芳客气地给他倒了杯茶，骨子里那股知识分子的清高让她只是维持着表面的礼貌，便退到了一旁。

    大伯灌了口茶，话锋一转，开始语重心长，“小曦啊，你现在还小，啥都不懂。这么大一笔钱放你身上，那哪儿行啊！外头坏人多着呢，万一让人给骗了，你下半辈子咋办？你爸在天上也闭不上眼呐！”

    他偷偷瞟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关士隐，压低了声音，“你看这样中不中，这钱，大伯先帮你收着，等你考上大学要用钱了，大伯一分不少地拿给你。咱是一家人，大伯还能坑你不成？”

    孙寒曦坐在关溟音身边，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眼皮都没掀一下，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不。”

    大伯那张笑脸当场就垮了下来。

    关士隐慢悠悠端起茶杯，吹散了袅袅的热气，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大哥，小曦的事，我们家会看着处理，就不劳你操心了。”

    这就是逐客令了。

    大伯灰溜溜地走了，但关家的门槛仿佛被踏出了一条通往金山的路。

    第二天来的是个远房堂哥，刚大学毕业，染着一头扎眼的黄毛，说话带着一股网络主播的油滑腔调。“小曦妹子，节哀啊。你看哥现在正在创业，搞直播带货，就差一笔启动资金。你这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投资哥，等哥火了，带你吃香的喝辣的，以后你就是咱们老孙家最有眼光的投资人！”

    他说得天花乱坠，PPT都差点掏出来了。

    孙寒曦依旧坐在角落，这次，她连“不”字都懒得说，只是抬起眼，用那双空洞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上蹿下跳的丑角。那眼神里的轻蔑和荒芜，比任何拒绝都更伤人。

    黄毛堂哥的笑容僵在脸上，在关士隐那不怒自威的气场下，讪讪地收起了手机，“那……那啥，我就是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小曦你别当真啊。”

    他落荒而逃。

    孙寒曦攥着关溟音衣角的手，微微松开了半分。她发现，当她不再恐惧，而是用审视的目光去看这些人的时候，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的可笑又可悲。她的铠甲，似乎变厚了一点。

    关溟音察觉到了她细微的变化，反手，轻轻覆盖住了她揪着自己衣角的手，用温热的掌心，传递着无声的嘉许。

    这点微不足道的胜利，却让接下来的车轮战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直到孙亚琴的出现，将她刚刚筑起的微薄壁垒，砸得粉碎。

    孙亚琴一上来没提钱的事，只是拉着家常，唏嘘不已。

    “小曦真是越来越像她妈了，尤其是这眼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感慨着，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关家气派的装修上乱瞟。

    李芳在一旁听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冯艳这个名字，在大院里，可不是什么光彩的词。

    聊了半天，孙亚琴终于图穷匕见。

    她突然眼圈一红，当着关家人的面，开始抹眼泪，“士隐啊，弟妹啊，你们是不知道我家的难处。我家那口子，厂子黄了，几个月不开工资了。我这儿子，小强，学习顶呱呱，可那补课费贵得能要人命！我这……我这是真没辙了啊！”

    她转向孙寒曦，脸上的悲伤恰到好处，既可怜，又不至于让人觉得是装的。

    这演技，不去参加《演员的诞生》都屈才了。

    “曦曦，姑妈知道，现在跟你说这个不合适。但是……你爸走了，你就是小强唯一的姐姐了。你看，你现在……手里也宽裕了。能不能……能不能先‘支援’你弟弟一点？不多，就十万，让他把高中的补习班报了。算姑妈……算姑妈求你了，行不行？”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关士隐面无表情地端着茶杯，深不见底的眼神里，看不出半点情绪。

    李芳那张总是端庄的脸上则写满了毫不掩饰的不悦，她最瞧不上的，就是这种上门打秋风的做派。

    孙寒曦一直低垂着的眼睫，终于缓缓掀开。

    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眼前这个声泪俱下的女人，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波澜，是冰冷的、淬了毒的讥诮。

    “那是我爸的命。”

    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却异常清晰。

    “不是我的钱，更不是你宝贝儿子的补课费。”

    一句话，像把锋利的刀，直接把孙亚琴所有温情脉脉的铺垫和虚伪的悲伤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