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关士隐一位堂兄的生日，关家亲戚来了不少，客厅里人声鼎沸，热闹得有些发闷。

    孙寒曦在这种场合向来是自动隐身的，她抱着一本厚厚的词汇书，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沙发里，假装自己是块专心致志的木头，实则耳朵竖得跟雷达似的，扫描着整个客厅的声波。

    “哎哟，瞧瞧我们溟音，真是越长越俊了，不愧是咱们老关家的脸面！”一个打扮富态的婶婶，攥着关溟音的手，笑得满脸的褶子都开了花，“大四了吧？又是学生会主席，奖学金拿到手软，这么优秀，追你的男孩子得从你们校门口排到天安门广场去咯！跟婶婶透个底，有没有看上眼的啊？”

    这个问题，像一颗鱼雷，瞬间炸翻了这片亲戚的海洋。

    一时间，所有长辈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唰”地一下全聚焦在了关溟-音身上。

    孙寒曦捏着书页的手指，下意识地死死收紧，崭新的书页被她捏出了深深的皱褶。

    关溟音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米色连衣裙，她得体地抽出自己的手，嘴角挂着一套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微笑，“王婶您真会开玩笑，学校里大家都忙着功课呢，没工夫想这些。”

    “哎，那哪儿行啊！女孩子学问再好，最后不还是得找个好婆家嘛！”王婶不依不饶地追问。

    关溟音脸上的笑意淡了半分，她端起桌上的茶杯，仪态优雅地吹了吹气，嗓音清凌凌地，“缘分这东西，急也没用。而且，也确实没碰上合眼缘的。”

    她眼波流转间，视线像是无意，又像是蓄谋已久地，朝着角落的方向，轻轻一瞟。

    那一瞥，快得好似飞鸟掠过水面，根本没人察觉。

    但孙寒曦接住了。

    在这四面八方都是陌生人的嘈杂里，这轻飘飘的一瞥，像一道被精准校对过的激光，瞬间穿透所有噪音和人群，稳稳地、烫烫地，落在了她的心尖上。

    她的心脏猛地一停，随即又“咚”地一下狠狠撞向胸口，一股滚烫的热流“轰”地炸开，瞬间冲遍了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隔着半个客厅的喧嚣，直勾勾地望向关溟音。

    而这一幕，这记无声的、电光石火般的对视，像一帧被无限放慢的镜头，完完整整地，落入了关士隐的眼中。

    他镜片后的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下一秒，他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杯底与红木茶几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清脆又突兀，成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勾了过去。

    关士隐推了推眼镜，像是在打圆场，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孩子们的事，就让她们自己去折腾吧。”

    “不过，说起这个，我倒觉得，现在的年轻人，眼界不能太窄了。两个人过日子，不能光凭感觉，更要看合不合适。”

    他将目光转向关溟音，那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里面全是暗示：“所谓门当户对，不是什么老掉牙的思想，而是几千年传下来的经验之谈。家庭背景差不多，受的教育差不多，才能有共同语言，以后的人生路上，才能互相拉扯着，走得更远。”

    李芳立刻心领神会地接过了话头，她温柔地看着女儿，话却是说给一屋子亲戚听的，“可不是嘛，你爸说的在理。就像你王叔叔家的那个赵哲，牛津大学毕业，一回国就进了部委，多精神的小伙子。这才是真正的青年才俊，跟你啊，才算是站在一个高度上的人。”

    夫妻俩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如果说这些话还只是隔山打牛，那李芳接下来的举动，就是明晃晃地亮出了刀子。

    她忽然将目光转向了角落里的孙寒曦，脸上的笑容依旧和蔼可亲，吐出的话却像一把裹着天鹅绒的冰锥。

    “小曦也是，马上就高考了，可得好好想想以后的路啊。”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按了公放，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客厅，“你溟音姐姐这么优秀，你可得努力跟上才行。以后考上大学，进了社会，总不能一直依赖你姐姐吧？女孩子家家的，最终还是要靠自己，要独立。”

    “依赖姐姐”。

    “靠自己独立”。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千斤重的铁锤，狠狠砸在孙寒-寒曦的自尊心上。

    客厅里瞬间的安静，和那些齐刷刷投射过来的、带着探究和怜悯的目光，让她如坐针毡，仿佛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赤条条地钉在了耻辱柱上。

    她手中的词汇书，重得像块铅。

    她再也看不进一个字。

    聚会不欢而散。

    回家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一进门，关溟音甚至没换鞋，就一把拉起还处于失魂落魄状态的孙寒曦的手腕，一言不发地将她拽上了二楼书房。

    “砰”的一声，门被甩上。

    她没有开灯，只是拉着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静静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