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士隐书房里的那场谈话，像一把无形的刀，将孙寒曦的灵魂劈成了两半。

    一半留在了过去，死在了那个堆满卷宗和冷酷现实的下午。

    另一半，则被强行塞进一具名为“未来”的、密不透风的铁皮盒子里，开始了一场长达五年的漫长流放。

    从那天起，世界在孙寒曦眼里就失了真。

    阳光依旧刺眼，但照不进心底；食物依旧有味道，却尝着像一嘴的灰。

    她像一个最高明的提线木偶，穿着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完美地扮演着一个金榜题名的、前途光明的优等生。

    她会笑，会在李芳念叨她时露出不耐烦又依赖的神情，会在关溟音给她分析未来职业规划时认真点头。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当关溟音那双秋水似的丹凤眼亮晶晶地看着她，指尖划过A大某个专业的介绍，轻声说着“这个专业毕业后，我们可以在一个系统里工作”，她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她几乎要窒息。

    她的未来，不在A大，不在那座光芒万丈的象牙塔里。

    她的未来，在那本深蓝色的，散发着硝烟和铁锈味的招生简章上。

    她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她怕自己会疯，会忍不住抱着关溟音，把所有肮脏、屈辱的交易和盘托出，然后像个懦夫一样，求她带自己逃走。

    她不能。

    关溟音去新单位实习的第一天，孙寒曦找到了一个空隙。

    她借口出去买东西，骑着那辆半旧的单车，在盛夏灼人的热风里，一路狂飙到了市中心最乌烟瘴气的那家“极速地带”网吧。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尼古丁、泡面和荷尔蒙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键盘密集的“噼里啪啦”声、游戏里声嘶力竭的嘶吼、还有劣质音响里放着的土嗨电音，构成了一曲混乱的交响乐。

    孙寒曦面无表情地穿过一排排黏腻的座椅，径直走向最角落的VIP包间。

    李渊戴着副黑框眼镜，正叼着根没点的烟，十指在键盘上敲得快出了残影，屏幕上瀑布般滚落的绿色代码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一脸全神贯注的猥琐，屏幕右下角的小窗里，几个队友正在疯狂地给他刷“666”。

    “李渊。”

    孙寒曦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精准地刺穿了包厢里的嘈杂。

    李渊浑身一震，猛地把耳机扯下来，一回头，看见孙寒曦跟个幽灵似的杵在他身后，差点没从那张破旧的电竞椅上弹起来。

    “我操！寒曦，你他妈走路没声儿的啊？吓死爹了！”他夸张地拍着胸口，随即又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嘴脸。

    “怎么着，想哥哥了？是不是溟音姐去上班，你一个人独守空闺寂寞难耐，来找我开黑解闷儿啊？等着，哥这把马上就推到高地，带你飞！”

    孙寒曦没搭理他的骚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劲瘦的轮廓显得愈发单薄，脸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眼底的黑眼圈浓得像是用墨汁画上去的。

    那双过去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此刻像两潭死水，沉着，寂静，看不到一点儿光。

    李渊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认识孙寒曦这么久，见过她打架时狠戾的样子，见过她护着关溟音时野犬般凶悍的样子，见过她考完试后咧着嘴傻笑的样子，却从没见过她这副……像是魂儿被抽走了的样子。

    “你……你怎么了？”李渊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劲儿，眉头拧成个疙瘩，“谁他妈又惹你了？说，哥现在就召集人手，保证让他见不着明天的太阳。”

    孙寒曦拉过旁边一张椅子坐下，动作僵硬得像个生了锈的机器人。

    她盯着李渊，看了很久，久到李渊心里都开始发毛。

    “李渊，”她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子，“我要去当兵了。”

    李渊愣了三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姐，这冷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当兵？就你？你这暴脾气，进部队第一天不得把你们班长给干翻了？还是说你看上哪个兵哥哥了，准备上演一出‘为爱奔赴军营’的狗血戏码？”

    “国防科技大学。”

    孙寒曦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指挥自动化与装甲工程学院，特种侦察装备方向。”

    李渊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地凝固了。

    他虽然是个网瘾少年，但对这些顶尖军事院校还是有所耳闻的。

    国防科大，那是军校里的清华北大，进去就等于把半辈子卖给了国家。

    而那个什么“特种侦察装备”，一听就不是什么坐办公室的善茬，是真刀真枪要上一线玩儿命的。

    这跟孙寒曦之前跟他吹牛逼，说要和关溟音在A大当神仙眷侣的剧本，差了十万八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