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身后的椅子被撞翻在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关溟音像一阵卷着冰碴的风，冲出了自己的房间。

    书房的门被她“砰”地一声撞开，厚重的门板砸在墙上，整个屋子都跟着震了一下。

    关士隐正戴着一副老花镜，在台灯下审阅文件，听到这动静，他慢条斯理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似乎对这一幕早有预料。

    他摘下眼镜，搁在桌上，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什么事，这么毛毛躁躁的。”

    关溟音几步冲到他面前，将那封信和银行卡“啪”地一声摔在他宽大的红木书桌上。

    她的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那双向来沉静如水的丹凤眼里，第一次燃起了不加掩饰的、几乎要将人焚毁的滔天怒火。

    “你对她做了什么？”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又冷又硬。

    关士隐的视线在信纸上轻飘飘地落了一秒，随即又挪回自己女儿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语气里竟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溟音，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选择？”

    关溟音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她气得笑出了声，眼泪却不听使唤地滚了下来。

    “她一个削尖了脑袋，拼了命要跟我去A大的孩子，你现在告诉我，这是她的选择？”

    “高考结束了，她就是成年人了，有权利为自己的人生做决定。”关士隐往宽大的椅背上一靠，十指交叉，摆出一个审视的姿态，“我们家收留她，供她读书，已经仁至义尽。现在她想去部队里锤炼自己，这是好事，是上进，我们理应支持。”

    每一句话，都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李芳听到动静从客厅赶了过来，一见这剑拔弩张的架势，连忙上前拉住女儿的胳膊。

    “溟音，你冷静点，有话好好说，怎么跟你爸说话呢？小曦有自己的想法，也是为了她好啊……”

    “为她好？”

    关溟音猛地甩开母亲的手，眼里的泪水终于决堤。

    “为她好，就是逼她放弃自己的梦想？逼她去一个她八竿子打不着的地方？”

    “为她好，就是让她连句再见都不敢说，留下一封全是屁话的信和一张破卡来羞辱我？”

    “我说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关士隐加重了语调，那张儒雅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不容置喙的威严，“我们关家的义务，已经尽完了。”

    那一刻，关溟音看着眼前这两个她最亲近的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全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一个由她父亲一手策划，母亲在旁默许，专门针对孙寒曦，也针对她的局。

    他们用最温情脉脉的手段，行使了最冷酷无情的权力。

    关溟音忽然不吵不闹了。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父亲，那眼神里的怒火与失望，一点点冷却，最终沉淀成一种坚硬如铁的、决绝的东西。

    她一言不发，转身就走，一秒钟都不想再待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家里。

    “你去哪儿！”李芳在身后急切地喊道。

    “我去找她。”关溟音头也不回，声音平静得可怕，“把她带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关溟音就像疯了一样。

    她直接跟单位请了假，开着车，几乎要把这座城市给翻个底朝天。

    她去了那家又小又破的拳馆，汗臭和荷尔蒙混杂的空气呛得她直咳嗽。

    拳馆老板叼着根烟，一脸莫名其妙地打量着这个周身矜贵、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姑娘：“孙寒曦？那丫头啊，高考后就没影儿了。”

    她去了她们曾一起上学的高中，在空无一人的塑胶跑道上走了一圈又一圈。

    夏日的午后，校园里只有聒噪的蝉鸣，那些追逐打闹的笑声好像还在耳边，可那个长手长脚、跑起来像风一样的身影，却再也找不到了。

    她甚至捏着鼻子，去了孙寒曦以前常混的那个乌烟瘴气的“极速地带”网吧。

    黏腻的键盘，浑浊的空气，熏得她生理性地反胃。

    网吧老板打着哈欠，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找人？不认识，我这儿一天到晚人来人往的，谁记着谁啊。”

    她一遍遍拨打孙寒曦的手机，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那句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夜深人静，她一个人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感觉自己像被全世界抛弃了，困在了一座孤岛上。

    孙寒曦留下的那封信，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心上。

    骗子。

    那个混蛋，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