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哪儿能啊！”李渊妈妈一拍大腿，笑得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这孩子，跟他那最好的铁哥们儿，就是住你们家那姑娘，叫……哦对，孙寒曦！俩人搭伴一块儿去的！”

    “我听我们家渊儿回来显摆，说他俩早就约好了，一个当最强的大头兵，一个当最强的技术员，要一块儿保家卫国呢！哎唷，现在这年轻人啊，思想觉悟就是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轰——

    关溟音的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崩断。

    国防科技大学。

    指挥自动化与装甲工程学院，特种侦察装备。

    整整五年。

    一个当兵王，一个当技术大拿。

    原来，这才是交易的全部。

    她的父亲，就用这么一个听着光宗耀祖的未来，把她的女孩，发配到了一个她这辈子都够不着的犄角旮旯。

    而那个傻子，那个全天下最蠢的傻瓜，就为了那句狗屁不通的“不拖累”，就这么傻乎乎地，签了这份长达五年的卖身契。

    关溟音还扶着冰凉的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寸寸发白，脸上血色尽褪。

    那汹涌的悲恸和滔天的怒火，在这一刻尽数沉淀，凝结成一种比西伯利亚寒流更刺骨的冷静。

    她僵硬地扭过头，对着兀自兴奋的李渊父母，把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阿姨，叔叔，恭喜。”

    “他们……都是好样的。”

    她丢下这句话，机械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那截昏暗的楼梯。

    盛夏的毒太阳明晃晃地照在身上，她却只觉得浑身发冷，冷到了骨头缝里。

    孙寒曦。

    你给老娘等着。

    就算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得把你从那个鬼地方给捞出来。

    然后，我要让所有算计你的人，全都付出代价。

    关溟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家的。

    车窗外的霓虹被拉扯、扭曲、碎裂成一片片斑驳的流光，就像她此刻乱成一锅粥的脑子。

    李渊父母那一张张骄傲又喜悦的脸，和墙上那张刺眼的、烫金的录取通知书，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反复闪现。

    一个当最强的兵。

    一个当最强的技术支援。

    好一个“一起保家卫国”。

    好一个“年轻人的思想觉悟就是高”。

    哈。

    关溟音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几乎要将方向盘捏碎。

    她终于将所有碎片都拼凑了起来。

    那些被她忽略的，被她用“青春期敏感”一笔带过的细节，此刻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回过头来，一根根扎进她的神经。

    她想起来了。

    高考前后那段时间，孙寒曦开始频繁地做噩梦。

    好几次，她半夜被身边细微的抽噎声惊醒，一打开床头灯，就看见那家伙蜷缩成一团，额头上全是冷汗，嘴里含混地喊着“不要”。

    她问她梦见了什么，孙寒曦只是死死地抱着她，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像一只快要溺死的动物，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气息，却一个字都不肯说。

    她想起来了。

    查分那天，父亲把孙寒曦叫进书房后，那孩子出来时，脸上所有的光都熄灭了。

    之后无论她怎么逗弄，怎么规划两人在A大的未来，孙寒曦都只是扯着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当时以为是考后综合征，还调侃她是不是得了什么“高考PTSD”。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什么不安和低落。

    那是绝望。

    是被夺走了一切，被逼上绝路后，最深沉的、无声的绝望。

    而她，关溟音，那个自诩聪明、自诩能将孙寒曦的一切都掌控在手的自己，却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眼睁睁看着那只小狼狗被逼着一步步走向悬崖，还在岸上对她描绘着风光无限的未来。

    还有比这更讽刺，更残忍的事情吗？

    “吱嘎——”

    车子在自家楼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音，稳稳停住。

    关溟音熄了火，在驾驶座上静坐了足足一分钟，才伸手解开安全带。

    她推开车门，夜风带着夏末的燥热扑面而来，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推开家门，客厅的灯亮着。

    关士隐和李芳都坐在沙发上，没看电视，也没说话。

    茶几上泡着一壶茶，热气袅袅。

    他们像是在等她，或者说，像是在等一场早就预料到的审判。

    关溟音换了鞋，一步步走过去，将车钥匙随手扔在玄关的柜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声。

    “溟音，回来了，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