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招待所那间散发着浓重消毒水味的房间里，孙寒曦一夜无眠。

    她像条被扔上岸的鱼，在那张硬得能硌断骨头的板床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

    脑子里，像有个不花钱的投影仪，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着她和关溟音的过去。

    是A市那条又脏又破的巷子口，她像条没人要的野狗。

    而关溟音像个不小心跌落凡尘的神仙，逆着光，朝她伸出了手。

    那双清冷的丹凤眼里，是她看不懂的怜悯和一丝……兴味。

    是关家那间永远弥漫着书香气的书房，关溟音握着她的手，在那本皱巴巴的练习册上，一笔一划地教她写下那些比天书还难懂的公式。

    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痒得她心里发慌，连带着笔尖都在发抖。

    是她被噩梦吓醒的深夜，关溟音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用那具单薄却无比坚定的身体，隔绝了全世界的恶意，在她耳边低语。

    “天塌不下来，有我呢”。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了手机屏幕上那句冰冷又带着致命吸引力的话上。

    【怕就对了。明天，有你怕的。】

    孙寒曦把脸狠狠埋进那股子带着霉味的枕头里，无声地哀嚎。

    这感觉，比让她一个人潜入敌军指挥部还他妈要命。

    隔壁床，李渊倒是显得轻松很多。

    他戴着那副黑框眼镜，高高瘦瘦的身影缩在被子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正以一种报复性的狂热，疯狂搜索着这五年B市天翻地覆的变化，嘴里还不停念叨着。

    “我操，这家叫‘海底捞’的火锅好像很牛逼，服务员还能给你表演甩面？”

    “王者荣耀？这什么玩意儿……靠，都出到S几十个赛季了？落后了，我们彻底落后于时代了！”

    李渊一骨碌坐起身，把手机怼到她眼前，“哎，曦曦，你看这个，最新款的无人机，能跟拍，能自动避障，比咱们侦察连用的那破玩意儿先进多了……”

    李渊说了一会儿，发现没人搭理，这才后知后觉地停了下来。

    他侧过头，看着旁边床上那个缩成一团，浑身散发着“我很怂，别理我”气息的黑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我说，你至于吗？”

    李渊把手机凑过去，“你看看这个。”

    孙寒曦不情不愿地转过头，屏幕上是李渊和关溟音的短信记录。

    【溟音姐，机票的事麻烦你了。那个……寒曦她……她这五年也不容易，你……你见到她，手下留情啊。】

    【不会罚得很厉害。】

    【但也不会让她好过。】

    【安心来休假就好。】

    李渊推了推眼镜，一副数据分析师破解了世纪难题的德行，“看见没？‘不会罚得很厉害’，这说明什么？说明溟音姐心里有数，她心疼你呢。这五年你吃了多少苦，她比谁都清楚，不可能真对你下死手。”

    孙寒曦的眼睛亮了一下，像在黑暗里找到了根救命稻草，身体都舒展了些。

    李渊话锋一转，用手指重重敲了敲下一句，“但是，‘但也不会让她好过’。这句是重点，圈起来，要考！说明她气还没消！你当年不告而别，玩消失，她能不气吗？她要是笑嘻嘻地迎接你，那才叫有问题，说明她心里没你了。”

    “所以，明天见了面，她肯定会给你脸色看。你就老老实实站那儿，让她出气，立正挨打就对了。等她气消了，这事儿就算翻篇了。懂不懂？”

    孙寒 chiffres听得一愣一愣的，像个认真听讲的学生，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渊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最后一句，‘安心来休假就好’。看见没？这才是核心指令，是全文的中心思想！‘安心’！这就是定心丸，告诉你别瞎琢磨了，人滚回来就行，烂摊子她会收拾。”

    他拍了拍孙寒曦的肩膀，一副“军师已经帮你算到这了，剩下的你自求多福吧”的表情，心满意足地躺回去，继续刷他的火锅攻略。

    孙寒曦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李渊的分析像解码程序一样在脑子里运行，那根绷了一整晚的弦，终于“啪”地一声，松了。

    是啊，怕个球。

    她的神，在等她回家。

    就算回家要先挨一顿炮烙，那也是回家。

    第二天清晨，天刚擦亮，李渊就被旁边床“咚咚咚”的闷响给震醒了。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就瞅见孙寒曦已经穿戴整齐，像一杆上了膛的枪，笔直地戳在窗前，那背影绷得能当砧板用。

    李渊打了个震天响的哈欠，懒洋洋地掀开被子，“我说‘孤狼’同志，你这架势是去炸碉堡啊还是去面见女王陛下？”

    “瞧你那紧张样儿，比咱们头回实弹演习还夸张。”

    孙寒曦猛地回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