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又不由得苦笑起来。

    时代的洪流岂是个人所能抗衡？短短几日，她竟已将这乱世存身的第一要诀——“看门第”，学得如此透彻。

    结果毫无悬念。区区门客，岂敢与真正的兰陵萧氏抗衡？

    萧澹一开口，那门客立刻偃旗息鼓，再不敢提赔偿之事。他阴鸷的目光扫视了一圈，终究没敢再挑个衣着寻常的“软柿子”发泄，只悻悻然收起马鞭，带着人阴沉着脸退走了。

    红茵等人惊魂甫定，忙向萧澹叩谢救命之恩。拍打掉衣衫上的尘土，她们又默默站回罗桐晞身后。

    自觉风波已平，罗桐晞转身要走，却被人叫住。

    正是方才率先喝斥“住手”，被王氏门客视为棘手而绕开的那个世家少年郎君。

    “不知女郎是哪家芝兰玉树？”少年郎模仿着成人的口吻，一本正经地发问。

    他故作老成的模样，冲淡了罗桐晞心头的惊悸，令她也不觉莞尔。

    “侨姓罗氏，”依照事先想好的说辞，罗桐晞坦然作答，“南渡时遭劫，族人离散，如今只余我一人。旧时郡望……往事不提也罢。”

    兰陵萧氏为她伪造的白籍上自然有郡望，但假的就是假的。冒称士族已是极限，若郡望再编得过于详细，有心人追查起来，就是致命的破绽。

    因此，从一开始她就打定主意，以南渡离散、家族凋零为由，绝不主动提及郡望。

    这说辞看来颇为可信。少年郎果然不再追问，只是微微颔首，矜持地自我介绍：“陈郡谢氏，谢琰。”

    罗桐晞笑着与谢琰寒暄起来。少年郎谈吐不俗，见解新奇，两人越聊越投机。待到罗桐晞想起什么，转头时，却发现方才出声解围的萧澹已然不见踪影。

    她正欲询问身旁的红茵，谢琰却已冷淡开口：“女郎可是在寻兰陵萧令徽那位‘侧出’的阿弟，萧澹？”

    他的语气变化太过明显，罗桐晞清晰地捕捉到其中毫不掩饰的嫌恶与避忌。

    这两人之间竟有旧怨？

    罗桐晞尚未来得及细思，谢琰却仿佛已从她的神情中得到答案，方才的谈兴陡然消散，只剩下一片疏离的冷淡。唯独眼底残留的一丝受伤与埋怨，印证了方才片刻的投契并非她的错觉。

    “哼，兰陵萧氏倒也懂‘奇货可居’之道，”谢琰语带讥讽，“可惜目光短浅，只舍得推出一个庶出的旁支子弟来做这买卖！”

    罗桐晞恍然，原来是因为这个。

    难怪萧令徽只匆匆露了一面，所有时间都砸在了自己身上。

    又是白籍、金银田庄，又是学宫名额……而对休养得差不多的弟弟萧澹，一点没有搭理的意思，更不用谈带走了。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用来“收买”未来罗桐晞的价码。她竟真有幸，尝到了当年秦异人般的“奇货”滋味。

    这念头太过荒诞有趣，罗桐晞一时未能压下上扬的嘴角。然而，这抹笑意落在正等着她“醒悟”的谢琰眼中，却成了她执意维护这个“污点”的证据。

    谢琰再也按捺不住，脸色一沉，猛地拂袖转身。他疾走了几步，脚步却又慢了下来，在原地踟蹰了片刻，终究没等到人。

    少年郎心头那点热切的期盼彻底冷了，谢琰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番姿态，分明是在等她追上去剖白几句。

    但罗桐晞心里清楚，既然已接了兰陵萧氏的橄榄枝，又被托付了萧澹，尽管只是个庶子，但在旁人眼里她与萧氏已是半个姻亲，此刻若见着更好的高枝就立刻改换门庭，传扬出去，她的“信誉”顷刻间便会荡然无存。

    在这时代，普通士族子弟欲谋出仕，家世与名声，缺一不可。

    因此，即便对萧澹没想法，罗桐晞也愿意暂时养着他。至少眼下，多养活一个人并非难事。更何况今日之事足以证明萧澹足够机灵，也算为她解了围。

    自然，这份情谊的大头还是落在背后的兰陵萧氏身上。但说到底，萧澹如今是她的人。今日扬的是“与兰陵萧氏交好的侨姓罗氏”，是“被兰陵萧氏与陈郡谢氏争相视为‘奇货’的罗氏女郎”的名声。

    而在这段沸沸扬扬的传闻里，萧澹——查无此人。

    这感觉……真好啊。倘若是她原本时空的古代，恐怕穿越当天，她罗桐晞就已“查无此人”了吧？即便侥幸挣扎求生，也不过沦为饥民砧板上的肉，或是豪门权贵脚下的婢。

    罗女郎此生，必要平步青云，为官作宰，享尽这人世间的风光与快意！

    带着满心的期盼回到旅店，罗桐晞只觉得前路一片光明。纵使身处古代，无论平民权贵皆朝不保夕，不知何时屠刀便会落下，但能居于“第一性”的阶层，这种感觉实在妙不可言。

    是，这里吃的不好，阶层压迫严苛。但此刻，罗桐晞心中充盈着纯粹的快乐，飘飘然如坠云端。

    反正也不可能再回到现代，在尚未吃到苦头之前，就当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