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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

    大秦开平元年的正月初一, 在一阵阵未曾停歇的爆竹残响中拉开了序幕。重华宫内,地龙烧得极旺,炭火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成了这静谧清晨唯一的乐章。

    宁梓韵换下了一身累赘繁复的翟衣, 只穿着一袭月白色的交领长衫, 外罩了一件半旧的浅青色掐丝小袄。那一头齐耳的银色短发未着珠翠, 只随手用一根红色的丝带松松地系了, 愈发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脸庞清丽绝俗, 透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恬淡与疏离。

    她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中捏着一柄精巧的银色剪子, 正专注地在一张薄如蝉翼的赤红宣纸上游走。随着剪尖灵活地翻转,细碎的红纸屑如雪花般落在她的膝头, 又被她轻轻拂去。

    前世在大周后宫, 她为了排遣那些漫长且无望的寂寞,曾练就了一手极好的剪纸功夫。祝家的微雕工艺讲究的是“稳”与“精”,而这剪窗花,则是讲究“神”与“韵”。宁梓韵此时剪的, 并非寻常的福字或瑞兽,而是一朵交叠着的芍药与茉莉。

    芍药繁复热烈, 茉莉清幽孤傲。两花交织在一起, 像极了她此时的心境——明明想要抽身离去, 却又在这一场跨越两世的博弈中, 与那个男人的命运死死地缠在了一起。

    想起昨夜在慈宁宫回廊下那个略显仓促的拥抱,宁梓韵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那是她第一次在大秦的土地上, 主动去触碰禾凛的体温。虽然只是垫起脚尖的一个轻触,虽然她在那之后便落荒而逃,但那股混合着冷香与烈酒的气息, 仿佛至今还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姑娘,这大过年的,您怎么又动上剪子了?仔细累着眼睛。”青芜端着一盏冒着热气的参茶走了进来,瞧见宁梓韵手下的图案,忍不住惊叹道,“这花儿剪得真跟活的一样,若是让皇上瞧见了,怕是又要讨要了去。”

    宁梓韵轻笑一声,将剪好的花样平铺在案几上:“随手剪着玩罢了。宫里休沐四日,我若是不找点事做,怕是脑子里全在转那初春十三的事。”

    “郡主,思洛有事禀报。”

    一道冷冽的声音打破了主仆间的闲谈。思洛不知何时已立在屏风一侧,她今日依旧是一身黑色劲装,眉宇间却少见地染了几分凝重。

    宁梓韵放下剪子,抬眸看向思洛:“何事如此匆忙?”

    “回郡主,长乐宫那边……似乎出了点状况。”思洛压低了声音,“守门的禁卫军回报,何太后自昨夜子时钟响过后,便如同着了魔一般。今晨送饭的奴才进去时,发现她正赤着脚在雪地里跳舞,嘴里还不停地喊着一些疯话。”

    宁梓韵眉心微蹙。长乐宫,那是何太后如今被软禁的地方。自从禾凛登基、血洗何家后,那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女子便彻底沦为了禁宫里的影子。禾凛留她一命,不过是为了成全所谓的母子名分,也为了让他在复仇的快意中,亲眼看着那个毁掉他半生的女人如何在悔恨中腐朽。

    “疯话?她说了什么?”宁梓韵站起身,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思洛神色有些迟疑,最后还是如实答道:“她说……“铃铛响了,芍药要喝血了”。还有一句,她说“白发的妖孽要带走大秦的皇”。”

    宁梓韵心尖猛地一跳。铃铛。昨夜在望春楼,月支公主哈丽玛腰间那串银铃发出的声音,与何太后嘴里的“铃铛”是否有所关联?而那句“芍药喝血”,更是触动了她内心深处关于情蛊最阴暗的担忧。

    “去看看。”宁梓韵没有任何犹豫,随手披上那件玄色的狐裘大氅,“我倒要看看,她是真的疯了,还是有人故意让她疯。”

    半刻钟后,宁梓韵在思洛的护送下,踏入了长乐宫的范围。

    相比起重华宫的锦绣繁华,长乐宫显得阴冷且肃穆。由于被禁足,这里的宫人大多被遣散,只剩下几个哑巴太监和上了年岁的嬷嬷。刚一踏入门槛,宁梓韵便听见一阵凄厉且嘶哑的笑声,伴随着瓷器碎裂的清脆响声,从大殿深处传了出来。

    “走开!都给哀家走开!那不是月亮……那是祝心华的眼睛!她在看着我……她在看着我杀掉她的女儿!哈哈哈!”

    宁梓韵拨开那层灰蒙蒙的纱帘,入眼的一幕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往日里那个雍容华贵、哪怕在困境中也强撑着仪态的何太后,此时正穿着一件单薄的素服,赤着脚蹲在满地的白瓷碎片中。她的双手被割破了,鲜血顺着地砖缝隙蜿蜒,可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疯狂地撕扯着一本经书。

    “何太后。”宁梓韵站在三步开外,声音清冷如霜。

    何太后听到声音,动作猛地僵住。她缓缓抬起头,那张凹陷下去、布满了青灰色阴影的脸庞在看清宁梓韵那一头银丝时,爆发出了一声足以刺穿耳膜的尖叫。

    “鬼……鬼啊!”何太后象是被火烫着一般,疯狂地往后挪动,背部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石柱上。她指着宁梓韵,眼底满是惊恐,“你回来了……祝心华,你带着你的孽种回来讨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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