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荫里泛着流光，却仍像小时候那样，用圆乎乎的脑袋蹭她的手心。

    哪吒靠在树干上，百无聊赖地往树上抛着乾坤圈，“说起来，敖丙这两天也不知道特训的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远处的天际上，一道半黑半蓝的影子拖着长长的气浪，突然直直着下坠，“嘭”地砸在远方的山头上。

    哪吒脸色一变，“不好，那是幻灵山！”

    张今猛的站起身，“祖母还在那儿！走，快去看看！”

    竹楼里间，药香袅袅。

    少年缓缓睁开眼，头痛仍在，体内翻腾的力量却已平息不少。他转动鎏金的冰蓝眸子，看见窗边炉上正温着药，黄衣少女侧过半张精巧的脸，正执勺轻轻搅动。

    “醒了？”少女转过头，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淡然，将药碗从炉上取下，吹了吹热气。

    少年望着她，眼神猛地定住了。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折叠。

    ……也是这样的药香，也是这样的黄衣，很久很久以前，每当他带着一身伤回来，她总会这样守在炉边，一边搅动药汁，一边没好气地抛来一句。

    “打够了？”

    她身姿妙曼如柳，眼眸清亮似溪，哪怕说着带刺的话，周身也透着股云淡风轻的悠然。那模样，曾让他恨得牙痒痒，偏又拿她毫无办法。

    只能冷傲地从鼻尖发出一声哼，暗自咬牙。

    又被她说中了。

    时局如何变化，他若入局会招致怎样的风波。她总能在最初便说个一二，却从不多言，更从不伸手阻拦。

    他恨她这般看透一切的模样，恨她永远从容不迫的淡然，更恨她身为道家真人，明明洞悉先机，却偏不肯为他谋划半分。

    只待她把药碗悠悠递过来时，他猛地攥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拉到床榻前。

    “疯了！药都洒了。”

    她翻个白眼，语气里私嗔似怒，眼底却荡起娇软的得意。

    他被她这副模样气到发懵，顺势将她紧紧揽进怀里，侧头一口咬上她的肩头。

    很快，白皙的肌肤下便沁出一点殷红的血迹。她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嗤，面庞却会浮起薄红，像晕开的胭脂，一路蔓延到纤细的颈项。

    他活了那么久，久到记不清岁月更迭。那些在深海里，天廷里，地府中勾心斗角的数千年、上万年，回头望去不过是生命里的沧海一粟。

    他早已没什么可追求的了，权势、尊荣、长生……都是黄粱一梦。如今心头只剩下一股邪气在翻涌，只想纵容着业力将自己吞噬，了此残生。

    这些，她全都知道。

    她知道他心底的荒芜，知道他前路的深渊，知道他早已没了回头的余地。

    可她为什么还要爱他？为什么要陪他走过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甚至与他一同抚育一个孩子？又为什么……在他被业力裹挟，于毁灭的狂喜中几乎沉沦时，他明明渴望着她能与自己一同沉溺，她却偏要退后一步，用那双清亮的眼望着他，不肯沾染半分？

    他越想越恨，牙齿咬得更紧，肩头的血迹又深了些。而怀中人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颈侧，带着草木的清香，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所有的戾气，只余下一片茫然的痛。

    “我好恨你。”

    他总是这么恶狠狠地说着，不由分说地吻住她的唇。那吻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又藏着近乎虔诚的迷恋，仿佛只有在她温暖的怀抱里，在肌肤相贴的灼热中，那把在心口扎了万年的刀子才会暂时退却。

    他杀业太多，足下白骨累累，走到这一步，自我毁灭，已是天命所归。

    可她偏不肯认命，硬是要站到他身边，星眸亮亮地说着，“……阿黎，看我力挽狂澜。”

    这个天真的、可恨的女人！

    他别无他法，只能把自己在她的身体中埋的更深。就好像要把所有对命运的绝望，对已经灰白人生的放弃，对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声呐喊，全部都埋进她的气息中。

    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