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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排宫女宦官,上朝的臣僚无不忍笑。
兽奴如获大赦,迅速挨墙蹲成一排。众人抢着赞颂皇帝圣明。
趁着皇帝心情好,怀忠又进言:“陛下,殿中郎君律大人,听闻您回京,说是要奏报一些要事。已经等了一上午。现在竹熊崽子活过来了,是不是……”
“他?他又忧国忧民了?”皇帝端起茶盏,失笑,“是看见路边有流浪猫犬,还是被人在赌坊里骗了钱?去赏他点钱,让他去市肆吃顿酒。”
“他说他是皇亲国戚,有责任进谏,”怀忠苦笑:“又抬出故皇后来,说……”
觑一眼皇帝脸色,才大胆继续:“说他姑姑若在世,您肯定不会让她等……”
“他又不是皇后!”皇帝已有不豫,“去告诉他,要紧的事,自有右相、梁王管得,不需要他操心。”
怀忠连声称是,不再提这茬。
“爹爹!”
元祺就在这时飞奔进来,一头扑进弘文帝的狐裘袍里。
弘文帝马上挥手遣散嫔妃,把小女儿捧在了手心。
公主出落得亭亭玉立,几乎和他一般高。轮廓清晰的眉眼中尽是张扬妩媚。但在他看来,和十几年前那个肉乎乎、白嫩嫰的小不点并无二致。
“哎呀,怎么哭了?那么想爹爹呀?”他笑得脸上纹路乱颤,用火热的手心暖她冰凉的手,“你呀,就知道一惊一乍,害得朕险些丢下百官,独独跑回来看你!——对了,这次火寻的使团,说是带了一头狮子呢!你的乳名也是狮子,正好和你凑一块,哈哈!对了!还有个好消息。朕在外时,一头竹熊产了幼崽,刚刚让朕给救活了……”
元祺轻声问:“阿铮呢?”
弘文帝皱眉,故作不满:“你不想爹爹,第一句话却是问别人,是不是该揍?”
元祺熟悉父皇性子,吐吐舌头,脸蛋伸过去,挨了下轻如羽毛的“揍”,嘻嘻笑。
笑声中藏着些苦楚。这个无忧无虑、满心竹熊狮子的老人,能意识到他十二年后的结局么?
“爹爹……”
弘文帝打断她:
“梦魇的事,朕听说了,吓得不轻吧?不过,梦都是反的,可不能当真!听说你还动手打了驸马,那更是大大的不对,不是堂堂公主的做派,懂不懂?”
元祺语塞,话到舌尖的“把他弄死”,一下挂在半空。
她退一步,依旧倔强地说:“我嫁给他,太仓促了。我要和离。”
周围仿佛一瞬间安静下来。皇帝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叮咚一声轻响,轻轻把茶盏放下。
怀忠的颊肉猛地一哆嗦。
“小狮子,”皇帝淡淡地说,“从你会走路起,数不清的重臣高官、世家大族,都腆着脸提过请尚公主。朕知道你都瞧不上,便没有许。乐浪、东丹、象林,九姓乌护,大小属国,不论穷的富的,近的远的,也都曾遣使来求娶。朕念着齐大非偶,把他们都回绝了。朕不想你回来哭诉,说我这个爹爹专横独断,害了你一辈子幸福。
“你要嫁给一个只认识几天的小伙子,朕无二话,只要你开心。你要的婚仪、嫁妆、给他的封赏,朕都一样样的给你了。因为朕只有你一个女儿,朕想做天底下最好的爹爹。
“阿祺,爹爹什么都给你了,你若是再有什么不满意……你不是让爹爹被天下人笑话吗?乖,别闹了,啊。”
冬日稀薄的日头在弘文帝背后升起,在他身上描出一圈光晕。鬓边的班白头发像鬃毛一样,支楞在布满皱纹的皮肤上。随后,阳光被高高的兽栏遮挡,那光晕忽地消散了,只剩一个寻常的、垂暮老人的轮廓。
元祺侧仰头,看着自己父亲的嘴唇一张一合,沉浸在反复的自说自话中。
噩梦醒来后,那支撑她重新站起来的、最大的希望,像风中的烛火一样,灭了。
父皇不是很宠她么?不是对她百依百顺么?
他甚至没问一句“怎么了”。
元祺感到嘴唇颤抖,抖出一个仓促的笑。
她静静望着自己的父亲。他和她印象中那个高大完美的父皇是一个人,但又没完全重合到一起。
“所以爹爹宠我,是因为我能让您做个好父亲?”
一个好父亲,不能让女儿不幸福。不能容忍女儿不幸福。
弘文帝失笑:“什么绕口令!朕不宠你,宠谁?说吧,又想要什么?”
元祺偏过头,找到一阵风,吹干了眼角。
“那好,我要我的丈夫。”
皇帝笑了,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他朝远处招手,“阿铮。”
贺兰铮快步走来,“参见陛下。”
他穿着一袭竖领披风,遮住了颈间的红痕,又显得他格外挺拔舒展。他望向元祺,眼中藏着小别后的热忱,如同皎月。
元祺被那轮月的冷光,照得心中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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