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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老人的精神好了些。
他要人扶他起来,坐到窗边的椅子上。
窗外是庙后的那口井。
井台是青石的,边上被人踩得发亮。
“你过来看。”
阿豆走过去。
“这口井。”老人说,“比你师父来的时候,还早。”
“多少年了。”
“不知道。”老人说,“我接的时候就有了。我师父接的时候也有了。”
“岛上就这一口?”
“就这一口。”老人说,“别的井,水是咸的。”
阿豆往井里看。
水面上有一小块天。
“守庙人守什么。”老人忽然问。
“守庙。”
老人笑了。
“庙里头,什么都没有。”他说,“供的那只木箱子,是我师父的师父做的。”
“守的是这个井。”老人说,“这个井,一天淘一回,一年清一回。井要是浑了,全岛的人就得病。”
“守的是那本账。”老人说,“账要清,谁花了钱,为什么花,一笔一笔写明白。账要是糊涂了,庙就烂了。”
“守的是那句话。”老人说,“先喝水。这三个字,比什么经都灵。”
他伸出手,往井台那边指了一下。
“我守了四十年。”
“只做三件事:淘井,记账,说那句话。”
“别的,我都不会。”
阿豆站在窗边,一句话没说。
过了一会儿,老人转过头来看他。
“你呢。”
“我什么。”
“你守的是什么。”
阿豆想了想。
他想说“医道”,又觉得不对。
他想说“师父”,也觉得不对。
他最后说了一句实话。
“我不知道。”
老人点点头。
“不知道好。”他说,“不知道的人,才不会把自己当回事。”
“我年轻的时候,也不知道。”老人说,“我以为我守的是庙,守的是神。”
“守到四十岁,才知道我守的是这个井。”
“人这一辈子,能守住一样东西,就算没白活。”
阿豆往井里又看了一眼。
井水很静。
“那郭先生。”他说。
“他守什么,我得看。”老人说,“我看不到了。”
“你能看。”
“我躺在这儿。”老人说,“你替我出去看看。”
“看什么。”
“看他会不会淘井。”
第二天一早,阿豆跟着郭先生去了岛西头。
郭先生的棚,比庙还小。
棚里没有药柜。
墙上挂着几十把草,一把一把捆好,用绳吊着。
“都是什么。”
“都是草。”郭先生说,“哪把治什么,我记着。”
“记得住吗。”
“记得住一百多种。”郭先生说,“一百种往后的,就靠看了。”
阿豆在棚里站了一会儿。
“郭先生。”
“嗯。”
“你有没有想过,把草的名字写下来。”
郭先生笑了笑。
“写过。”他说,“写了半本,字写不成样子,自己看不明白。”
他从棚子角落里翻出一本册子,翻开给阿豆看。
册子上画着草,画得倒清楚,就是字歪歪扭扭。
“画得比字好。”阿豆说。
“画的,是我认得的。”
他把册子合上。
“阿豆。”
“嗯。”
“坐会的事,我听说了。”郭先生说,“你说了句话,说外头要考。”
“说了。”
“有你这句话,阿汶那孩子,往后就有条路走。”郭先生说,“我垫那四两,是想让岛上有人接着看病。”
“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阿豆说。
郭先生看着他。
“你知道了。”
“我看到了。”
两个人在棚里站着。
外头的风,把墙上那些干草吹得沙沙响。
“这事,到这儿就算了。”郭先生说。
“算了。”阿豆说。
“往后我教阿汶认药。”
“我教你写册子。”阿豆说,“写一天,记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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