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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阿豆进堂,见赵闲在案前坐了很久。
案上摆着两枚针。
一枚,是陈九从海岛带回来的真针。
一枚,是赵闲自己随身的那枚。
两枚针放在一起,长短差不多,粗细差不多,连针尾缠线的颜色,都像是同一种。
阿豆一站到跟前,就怔住了。
“这两枚……”
“你分得出哪一枚是哪一枚么。”赵闲问。
阿豆俯身看了半天。
他看接痕,看针尖,看缠线的圈数。
看到最后,摇了摇头。
“分不出。”
“我也分不出。”赵闲说。
他把其中一枚拿起来。
“这一枚,是我身上这枚。你知道它是哪来的么。”
“不知道。”阿豆说。
“我年轻的时候,第一枚针,是一根铁钉磨的。”赵闲说,“后来断了,换了一枚;后来那枚也断了,又换了一枚。”
“换了几回。”
“记不清。”赵闲说,“总有七八回。”
阿豆愣住了。
“那……庙里供的那枚,怎么知道是真的。”
“不知道。”赵闲说。
他把针放回去。
“你以为庙里那枚是‘最初那一枚’。”他说,“我告诉你,最初那枚,早就断了。”
“那这枚呢。”
“这枚,”赵闲说,“是我用得最久的一枚。它救过不少人,也扎错过人。是不是真的,我说不清。”
阿豆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师父。”
“嗯。”
“那咱们追这根针,追的是什么。”
赵闲站起来,走到堂口。
外头的日头刚上来,队伍里的人还不多。
“追的不是针。”他说,“追的是人心里那点念想。”
他回过头。
“你想想,一个人,一辈子没见过名医,走不动三十里路,请不起大夫。他听说,海边有座庙,庙里有根针,是救过皇帝命的针。”
“他信。”
“他信。”赵闲说,“他不信那根针,他信自己有一天也能被治好。”
阿豆低下头。
“所以仿针才卖得好。”
“是。”赵闲说,“所以咱们不能把这点念想骂回去。”
他把两枚针一起收起来,塞进怀里。
“从今天起,庙里那枚,是庙里的。这枚,是我的。”
“那真的呢。”
赵闲往外走,没回头。
阿豆问完那句“真的在用它的人手里”,赵闲站住了。
他把怀里两枚针拿出来,又把其中一枚捏在指间。
“你想不想听,这枚针是怎么断的。”
“想。”
“头一枚,是铁钉磨的,用了两年。”赵闲说,“断在一个夜里。那夜我给人接生。”
“接生。”
“孩子生不下来。”赵闲说,“大人已经不行了,孩子还活着。我用了最后一枚针。”
阿豆听着,没插话。
“针断在产妇身上。”赵闲说,“断的时候我手一抖,把她的皮肉挑破了一个口子。”
“后来呢。”
“后来孩子活了,大人也活了。”赵闲说,“可那个口子,留下了一道疤,一辈子都在。”
他把针举起来,对着光。
“第二天我就把那半截针扔了。”他说,“扔的时候我发了誓,以后再也不让人拿我的针,当个神供着。”
阿豆看着他。
“那庙里那枚……”
“庙里那枚,是后来别人从火里抢出来的。”赵闲说,“抢出来的人不认识我,只知道这针救过人,就供了。”
他把针收回怀里。
“所以追针这件事,”他说,“追到最后,你别指望追出一枚‘真的’。”
“那追什么。”
“追那句誓。”赵闲说。
“真的,在用它的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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