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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赵闲没坐堂。
他叫了四个人进后屋:阿豆、阿石、木生,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曹,是京堂最早的一批徒弟之一,如今在城外开了个小医馆,专治跌打。
四个人进去,门就关上了。
外头的人只听见里头说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晌午的时候,门开了。
阿石先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木生第二,皱着眉。
阿豆最后,手里拿着个布包。
曹老头最后出来,走的时候,在门口朝里拱了拱手,走了。
下午,阿豆把堂里的账都翻了,翻出一册旧簿。
他把簿子摊在案上,一页一页看。
看的不是账。
是名字。
两千多个名字,从二十年前排到今年。
有来学过的,有来治过的,有捐过钱的,有送过药的。
每个名字后头,都跟着一行小字。
阿豆看了整整一下午。
掌灯的时候,赵闲出来,站在他身后。
“看出什么了。”
阿豆没抬头。
“看出人多。”他说。
“还有。”
“还有……”阿豆停了一下,“这么多人里,真正摸过针的,不多。”
赵闲点了点头。
“去把曹伯请回来。”
“做什么。”
“让他带着你,”赵闲说,“把这些人,一个一个走一遍。”
阿豆抬起头。
“走一遍干什么。”
“认针。”赵闲说。
他把那册簿子合上,按了按。
“京里那根真针,海岛那根真针,谁也没见过。”他说,“可真正扎过针的人,手上都有一根自己的针。”
“那咱们要做的,是什么。”
后屋那半天,说的什么,外头没人知道。
阿豆后来跟木生提了一句。
“曹伯讲了一件事。”
“什么事。”
“二十年前,京郊有个卖药的,手里有一枚针。”阿豆说,“那人一辈子没学过医,可他会扎一样东西。”
“扎什么。”
“扎牙疼。”阿豆说,“谁牙疼,他就扎谁手上一个地方,扎完就不疼了。二十年,扎了七八千人。”
木生没听懂。
“那他算什么。”
“曹伯说,那人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扎的是穴位。”阿豆说,“他就是照着一个人教的位置扎,位置说对了,就一辈子没错。”
“谁教的他。”
“一个游医,路过他家躲雨,教了他一回,走了。”
木生沉默了一会儿。
“师父让你走这些人,是为什么。”
“为了知道一件事。”阿豆说,“咱们手上的针,扎对了,是本事;人家手上那根针,扎对了,也是本事。”
他把那册簿子翻开,指着一行。
“所以我明天就从京郊开始。”他说,“先从那个卖药的老头走过的村子起。”
木生看了一眼那行名字。
底下的小字写着:牙疼扎手,二十年,未失手。
屋里灯影晃了晃。
阿豆把册子合上,用布包好,塞进怀里。
“这一趟,大概要走一年。”他说。
木生送他到门口。
外头的巷子里没有人,只有堂口那盏灯还亮着。
“回来的时候,”木生说,“带一样东西。”
“什么。”
“带一句话。”木生说,“路上碰见的每一个手上拿针的人,你都问一句。”
“问什么。”
“问他这针,扎过几个人。”木生说,“答得出来的,名字记上;答不出来的,也记上。”
阿豆点了点头,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
他走进巷子,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那盏灯一眼。
灯下没有人。
赵闲把灯挑亮了些。
“把那根木头的针,一根一根,从人心上取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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