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生从南边收针回来，带回来一麻袋。

    麻袋往地上一倒，滚出来的针，有二三百根。

    堂里几个人围着挑，挑了一下午。

    到掌灯的时候，挑出来三根。

    “这一根，是我们收的十七根里，唯一一根真的旧针。”木生把三根排在案上，“另外两根，是从药铺收的。”

    阿豆拿起来看。

    三根针都旧，颜色发暗，针身上有薄薄一层锈。

    “其余那几百根呢。”

    “泡的。”木生说，“药水泡三天，土里埋五天，再拿布一搓，就成了旧针。一根能卖八十文。”

    “你怎么分的。”

    “断口和缠线。”木生说。

    他指着第一根针的针尾。

    “真旧针，缠线的芯子是棉的，棉芯断了以后，外头的线自己会松一圈。假旧针是药水泡的，线不会松。”

    他又指着第二根的针身。

    “真旧针磨得均匀，是几十年慢慢磨出来的；假旧针是拿砂纸蹭的，蹭出来的光，粗细不匀。”

    最后他指第三根。

    “这根最要紧。”他说，“这根针尖上有一点钝，是扎过人的。假的旧针，谁也不敢真扎，所以针尖全是尖的。”

    赵闲在旁边听完了，只说了一句话。

    “这些话，你从哪儿学的。”

    “曹伯教的。”木生说，“他教了我三天。”

    “教的时候，说了别的没有。”

    “说了。”木生说，“他说，认旧针，不算本事。认得出真的，也只是防着人家骗钱。真正要紧的是——”

    “是什么。”

    “是扎过人的那一根。”木生说，“他说，针尖上那一点钝，比什么都贵。”

    赵闲点了点头。

    他把那三根挑出来的针收进一只小盒里。

    “这三根，留着。”

    “留着做什么。”

    “不做什么。”赵闲说，“以后有徒弟学认针，拿这三根出来，比一整天的话都管用。”

    木生挑了一下午的针，挑到眼睛发花。

    中间他歇了两回，喝了一碗水。

    第二回歇的时候，阿石过来看了一眼麻袋，说了一句话。

    “二三百根里，能挑出三根，是不是太少了。”

    “不少。”木生说，“这三根里，能用的只有一根。”

    “哪一根。”

    木生把那根针尖有钝点的挑出来。

    “这一根。”他说，“另外两根，一根是断了半截接上的，一根是缠线掉了一半的。收着能当样子，不能用。”

    阿石把那根断针拿起来看。

    针身中断，中间有一道接痕，接得还算平。

    “这根跟我师父身上那根，接法一样。”阿石说。

    “一样。”木生说，“这种接法，早年很常见。针断了舍不得扔，接上再用。”

    他把针放回去。

    “我收这三根的时候，那户人家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说这些针的原主，是个跑了三十年乡的医者。”木生说，“针断了两回，接了两回，一直用到人走。”

    阿石沉默了一会儿。

    “这种人，一辈子扎了多少人。”

    “他家里人说不清。”木生说，“就说，十里八乡的人，都认得他。”

    他把三根针收进盒子。

    “我收这三根，不是为了认针。”他说，“是为了让堂里的小徒弟看看，什么叫用到断。”

    他把盒子盖上，推给木生。

    “再收着一样东西。”

    “什么。”

    “把泡假针的那几家药铺，名字记下来。”赵闲说，“不告他们。记下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