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大 中 小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老太太的儿子叫何水生,三十五岁,在海上讨生活。
阿豆等到傍晚,才见着人。
何水生是从船上回来的,一身腥味,肩上搭着一张湿网,进门先看灶房。
看见针还在,他才松了口气。
“娘。”他朝里屋喊了一声,“来客人了。”
老太太出来,把阿豆的身份说了。
何水生把网搁下,在门槛上坐。
“先生是为这根针来的。”他说。
“是。”
“城里是不是有人说,这根是假针。”何水生问,“传了好几年了,说我们乡下人拿根破针当宝贝。”
“没人这么说。”阿豆说,“我是想问,二十年前那件事,你还记得多少。”
何水生想了想。
“记不清。”他说,“病的时候,烧得糊涂。”
“醒了以后呢。”
“醒了以后,我妈天天把我摁在炕上,不许动。”何水生说,“那个先生来了三回,每回来,我妈就让我趴着。”
“那个先生,你记得他什么样子么。”
何水生摇头。
“什么都记不得。”他说,“就记得两件事。”
“哪两件。”
“一件是他说话慢。”何水生说,“我妈说,他说话慢得让人着急。”
“第二件。”
“第二件,”何水生顿了顿,“他走的那天,我在门口看。他背着一只破药箱,走到村口那个岔路,站了一会儿。”
“站哪一条路。”
“往北的那条。”何水生说,“可最后他走了往南的。”
“为什么。”
“不知道。”何水生说,“我那时候才七岁。”
阿豆把这两件事记下来。
说话慢。往南走。
写完,他抬起头。
“你娘这些年,逢年过节,给那根针上香么。”
“不上香。”何水生说,“我妈不识字,也不信这些。她就每年过年的时候,把那根针拿出来擦一擦,再插回去。”
“擦的时候,说什么。”
何水生笑了一下。
“什么也不说。”他说,“擦完就插回去。”
何水生那天晚上留阿豆吃饭。
饭是糙米饭,一碗小鱼,一碟腌菜。
三个人围着一张小桌。
老太太吃得少,吃两口就放下筷子,看儿子吃。
何水生吃得快,一边吃一边跟阿豆说话。
“先生是京里来的。”
“是。”
“京里的堂,听说不收钱。”
“大病不收钱。”阿豆说,“小病收一点药钱。”
何水生停了停筷子。
“那你们靠什么活。”
“靠捐。”阿豆说,“也有自己的地,教出来的徒弟也往回收一点。”
“那你们图什么。”
阿豆想了想。
“图个安稳。”他说,“我们师父说,人这一辈子,能把一件事做到底,就不亏。”
何水生笑了。
“我们打渔的也这么说。”他说,“一天一网,不指望发大财,够吃就行。”
吃完饭,何水生把阿豆送到村口。
路上他忽然说了句。
“先生,那根针的事,我娘这些年,就跟我提过一回。”
“哪一回。”
“我爹走那一年。”何水生说,“那天我娘把针拿出来擦,擦着擦着就哭了。她说,这根针救过一个,没救成另一个。”
阿豆站住了。
“您父亲是病走的。”
“病走的。”何水生说,“走的时候,我十二岁。”
“那时候,那个游医还在么。”
“早走了。”何水生说,“我娘说,要是早三年碰上,说不定能留住。”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
阿豆看着他。
“那你自己呢。”
“我。”何水生说,“我有时候出海前,会看一眼那根针。”
“看它做什么。”
“不看它做什么。”何水生说,“就是看一眼,心里踏实。”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