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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豆在灶房的门槛上坐下了。
“我不动。”他说,“我就想问一句,这针,是哪儿来的。”
老太太没答。
她走到灶边,把那根针往里按了按,按得更深一点,然后用一块破布,把砖缝抹了抹。
做完这些,她才回过头。
“救过我儿子。”她说。
“怎么救的。”
“二十年前。”老太太说,“我儿子七岁,病得不行了。请了两个先生,都说没法。”
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那时候来了一伙走江湖的,说是南边来的,专治疑难。领头的那个,住在村口的破庙里。”
“他给我儿子扎了三针。”
“扎的哪儿。”
“我不知道。”老太太说,“他不许看。让我在门外等着。”
“扎完以后呢。”
“扎完第二天,我儿子的烧就退了。”老太太说,“那个人在村里住了半个月,天天来,扎了三回。走的时候,他把这根针留下了。”
“留针做什么。”
“他说,”老太太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他说这根针以后用不着了,留给我,万一孩子再犯,谁能扎,就拿这根扎。”
“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他从哪儿来。”
“不知道。”
“他往哪儿去了。”
“不知道。”老太太说,“他就留了一句话,说他是南边来的。”
阿豆沉默了。
他看着那根针,看了很久。
一个七岁的孩子,两个先生判了死,一个不肯留名的游医,扎了三针,留了一根针,二十年。
“大娘。”他说,“您识字么。”
老太太摇摇头。
“一个字都不识。”
“那这针,您知道是什么针么。”
“不知道。”老太太说,“我就知道,它救过我儿子。”
阿豆在灶边的矮凳上坐下,把册子摊在膝头。
老太太不说话,也不赶他走。
灶上的水开了,她起身,把水舀进一只粗瓷碗,搁在阿豆手边。
“喝。”
阿豆捧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大娘。”他说,“您儿子现在在哪儿。”
“出海。”老太太说,“早起走的,傍晚回。”
“一天挣多少。”
“看天。”老太太说,“天好,多挣点;天不好,空手回。”
“这些年,靠打渔过日子。”
“靠打渔。”老太太说,“他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拉大的。”
阿豆放下碗。
“当年他病成那样子,您没想过,请个先生走远点。”
“想过。”老太太说,“走过三趟。”
“三趟。”
“头一趟,走了三十里,先生说治不了。”老太太说,“第二趟,走到镇上,先生说不识这个症。第三趟,走到县城,先生的门口排了半条街,我抱着他等了四个时辰,没轮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回来的路上,我抱着他,在道边的树底下坐了一夜。”
“那一夜,您想什么了。”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我想,明天要是还没有先生,”她说,“我就把他放回炕上,陪他躺着。”
阿豆把这句话,一字不改地记下来。
阿豆低下头。
他从怀里把册子拿出来,翻到空白页,写了三行字。
写完,他抬头问了一句。
“大娘,我能看看那个结么。”
“哪个结。”
“针上缠线的那个结。”
老太太想了一会儿,把针从砖缝里拔出来。
她没递给阿豆。
她把针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摊开。
碗口大的手掌,托着一根细针,托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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