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如织，吞没了所有辩解。

    “是我思虑不周。”云铮忽然后退三步，行了个标准的君子礼，“姑娘保重。”

    他将木雕轻放在案上，退后两步，转身踏入雨幕，石青色锦袍顷刻湿透。廊下小丫鬟捧着伞追出两步，被他抬手挡了回去。

    他像被暴雨打落的雏鸟，一步一步踏进泥泞，雨重难行。半个月来，他贪念和她重新开始的机会，却忘了——她如今不是他椒房独宠的爱妃，而是步步惊心的闺秀，而他亦不过是羽翼未丰的皇子之一。

    紫鹃望着雨中渐远的身影，轻声道：“殿下没撑伞……”

    “由他去。”黛玉声音冷淡，听不出情绪。

    众丫鬟退下后，黛玉盯着紫檀小像，指尖几次探向火舌，又蜷回袖中。紫鹃打窗前经过，见她用绿萼梅的素梅将小木人包好，锁进床头鎏金纹银匣。

    酉初，林府书房。

    林如海背手立在窗前，看雨线斜切过芭蕉。

    “老爷，四皇子求见。”管家林忠低声回禀。

    “不见，说我不在。”林如海想都没想就回绝道。今日午后的闹剧他自是知道了。他甚至不敢细想云铮是什么时候去的黛玉房里。王嬷嬷雪雁都是死的不成，竟没人知会他一声。

    林忠是看着黛玉长大的，自也是很生气云铮的所作所为，没好气地原话递回：“四皇子请回，老爷不在。”

    檐下雨幕里，云铮躬身不起：“烦请忠叔再替我通秉，晚辈有要事相商，求见林大人一面。”

    林忠一介布衣，如何敢受他的大礼，无奈侧身避让，叹气折返。

    云铮踏进书房时，目下青黑，鬓角尤沾着雨迹。身后侍卫放下一对雨过天青釉花瓶，悄然退下。

    他撩袍跪礼，青石板“咚”一声脆响。

    “林大人，晚辈今日求见，所为三事：其一，唐突令爱，错在晚辈，这对花瓶，权当赔礼；其二，叨扰许久，特来辞行；其三——。”

    他托起一只长长窄锦盒，推过去：“表妹生辰将近，此去不知归期。王羲之《黄庭经》一卷，请舅舅转呈，权当赔礼兼贺礼。”

    盒盖微掀，皇家藏书朱印猩红夺目。

    林如海眉峰微耸。此物何其珍贵，二圣如何肯割爱，他凝视着云铮，该不会是他偷来的吧？

    书房针落可闻，半晌，林如海指尖轻叩桌面，颔首：“殿下一路顺风。”并不挽留。

    月上柳梢，雨停未久，空气里浮着湿冷的草木腥气。

    黛玉抱膝坐在月洞窗下，听到林如海的脚步声，心口猛地一紧——该来的女诫终究还是来了。

    谁知林如海将她按回榻上，自己也坐下，伸手别过她耳边的碎发，露出那对白玉坠子——贾敏的遗物。

    “委屈你了。”

    短短四字，黛玉眼眶骤热。

    “四皇子傍晚向我辞行，他说一切罪过在他。他还道——”林如海声音低下去，“你终究是他的表妹。”

    锦盒打开，王羲之潇洒的楷书脱卷而出。

    黛玉指尖抚过“垂拱无为心自安，恬淡无欲游得园”，良久不语。

    林如海起身，抚了抚女儿单薄的肩“为父不才，总是会护着你的。”

    烛光跳跃，他眼底有深藏的愧疚与柔软，“当年你母亲……”

    当年贾敏在百千举子中对他一见倾心，求了贾代善执意嫁给他，从金尊玉贵的国公千金到洗尽铅华的林府少奶奶，为了子嗣实没少受委屈。

    三日，五日，七日。

    云铮果然再未出现，也未有只言片语。

    转眼到了二月十二花朝节，亦是黛玉的生辰。整个林府喜气洋洋，香飘景秀，梅花横斜水清浅，山茶烧红半边天，玉兰亭亭如玉盏，二月紫接海棠红，桃花依旧笑春风。

    雪雁等人起了个大早，剪五色彩绸系于花枝，又剪了各色鲜花簪于鬓角，笑语盈盈穿梭于回廊花影间。

    院中，紫鹃带着小丫鬟们在装点花神祭台，十二盏琉璃花灯映着供奉的百花。

    香雾缭绕间，黛玉一袭烟霞色罗裙，鬓边斜插一朵桃花，独倚朱栏，飘渺似九天玄女下凡，却愈发衬得遥不可及，寥落孤寂。

    沈凌月着藕荷色春衫，分花拂柳而来，冷不丁地闪身到黛玉身后，调笑到：“这么心不在焉的，连我叫你都没听到，莫不是害了相思病？”

    黛玉回神，去拧她：“我撕了你的嘴！看你还敢不敢乱说！”

    众人焚香祭了花神，又嬉笑半日，方各自散去。

    黄昏时分，花影疏疏，细雨又至。

    海棠枝蔓低垂，粉瓣承雨，娇俏随风轻舞。

    黛玉独立花下，抬首遥望一双雨燕掠过垂柳，翅尖短触即分，盘旋复又交颈，呢喃低语。

    清风拂过，落英满身，清香迎袖。

    好一幅“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