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将明，薄雾如轻纱笼罩着林府的白墙青瓦。

    花朝生辰的旖旎尚未散尽，廊下残灯犹温，花树上仍飘着五色绸带，一夜微雨将其洗得愈发鲜亮。

    卯正一刻，角门吱呀轻响。

    “好表哥”兼“好外甥”提着一个八宝攒心食盒，堂而皇之地叩门：“劳烦通禀，京里来的表少爷前来拜会表舅。”

    素日的深色常服换成了月白锦袍，袍上红梅招摇，端的是阶上君子如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贵公子上门提亲了呢？

    正院里，林如海拿着银剪，想挑几枝红梅给黛玉赏玩。远远瞧见那道欣长身影，手一抖，“咔嚓”剪偏，一朵开着正好的红梅“啪嗒”掉进泥里。

    林忠捧着竹筐随侍在侧，看到他不禁揉了揉眼，险些以为自己老眼昏花——这位祖宗不是昨儿傍晚才翻墙走的，怎的又赶了早集？

    林如海把银剪往竹筐一丢，语气不善：“快去让玉儿好生歇着，今日就不必过来问安了。”

    “舅舅早。”云铮笑吟吟地拱手行礼，语气熟稔得仿佛十数日前那个说“江南好风景，吾欲往观之，归期不定”的落跑皇子不是他，“听闻舅舅近日总咳嗽，特意带了些润肺的梨膏糖、枇杷糕。”

    “四皇子倒是清闲。”林如海冷飕飕道，甩袖便走。心里把这“金猪”骂了八百遍——，再金贵的猪，也是拱白菜的。

    云铮也不恼，将食盒递给林忠，自顾自地跟了进去，边走边道：“表妹……”

    这边刚起了个头，就被林如海堵了回去：“她病了，昨儿淋了雨，需要静养。”就是你小子昨天带的！

    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不宜见人！”生怕云铮巧舌如簧，又扯出些什么“代父探病”的鬼话。

    云铮见林如海防他如防洪水猛兽，憋着笑拱手：“既如此，铮便不去打扰了。”

    林如海刚松了口气，就听到他又道：“听说槐古道观慈航殿求安康最是灵验，十五我带表妹去拜拜？”

    林如海刚端起的茶杯“哐当”砸在案上，眉头拧成个疙瘩：“你——”

    “父亲。”黛玉自珠帘后转出，一袭竹青罗裙，发间一点红梅，清丽如画，她没看云铮，径直向林如海走去，轻声道：“女儿想去，为父亲求支平安签。”

    云铮看到她，立马站起来，快步迎了上去，满脸都是不值钱的笑：“表妹早。”

    林如海嘴角微微抽搐，终究败给了女儿眸底的关切和祈求，沉声道：“酉初前把人送回来！”这便宜女儿，算是白养了。

    雪雁偷偷翻了个白眼，悄悄跟紫鹃咬耳朵：“这位祖宗比宝二爷还难缠！”

    二月十五，巳初。

    槐古道观，老槐荫绿；慈航殿内，铜鼎烟青。

    黛玉跪在蒲团上，双手结印，三拜而起，虔诚摇筒。

    “啪嗒”

    一支竹签坠地，上书赤漆小字：

    第一百签楚襄王阳台梦醒下下

    欲就东兮欲就西，逢人说事转痴迷；

    登山不见神仙面，莫若归林更勿提。

    黛玉脸色骤白，身形微晃。云铮不着声色地扶了她一把，劈手夺了竹签，轻松玩笑道：“瞧你，平常不好好吃饭，摇个签筒都没力气吧，让我来。”

    说罢，他回身把木签往案上一拍，剑眉陡挑，瞥了一眼高高在上的慈航真人，声音温柔又瘆人：“三清在上，劳烦再赐一支——若敢虚言，明日便拆了你金身，断了你香火！”

    雪雁、青霜：“……”

    一旁的小女冠战战兢兢地地上签筒。“别怕，有我。”云铮温声道，牵起黛玉的手，两人各执签筒半边，抬手一扬，竹签“啪嗒”落地。

    第九十五签刘太尉闻鸡起舞上上

    事业功勤暮与朝，荣华物态不胜饶；

    报君记取金鸡斗，福禄声名价自超。

    雪雁探头看签，咋舌：“好神奇！”难道神仙也是欺软怕硬的？心下腹诽，未敢明言。

    女观主闻讯赶来，倒是神色自若：“善信今日前来，可是为求签解惑？”

    黛玉点头，言辞恭肃：“正是，有劳观主。”

    一旁的小女观战窥了窥云铮的脸色，抖抖索索地递上两支签，在观主耳畔低语两句。

    观主阅毕，朝黛玉浅笑道：“善信求第一签时，可是心绪不宁？”

    黛玉惊道：“是。”

    观主浅笑：“心不定，则签不定。”又含笑朝云铮道：“檀越心太定，坚刚不可夺尔志，然太刚则折。”

    檀越？云铮拧眉，这是说了我，还想要钱啊？

    “谢观主解惑。”不等云铮开口，黛玉扯了他一下，抢先道，“雪雁。”雪雁赶紧奉上早已备好的香烛钱。

    一缕清辉自观主眉心逸出，慈航真人现出法相，遥看阶前并肩而去的两道飘逸背影，低声喟叹：“天下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