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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坛,一口接一口往下灌,脸上挂着一道浅浅的泪痕,问他能陪得了一时,还能陪得了一辈子不成。

    那时他说,你想多久便多久。

    谢无忧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对面的人,没好气道:“你什么时候也这么狗皮膏药了?”

    程牧倒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茶水落进杯中,漾开一圈浅浅的波纹。

    “我有话要同你说。”

    “哟,闷葫芦要开金口了?可小爷我还不乐意听了,”谢无忧往后一仰,双手抱臂,目光径直越过程牧,看向楼下的小台,“这楼下姑娘琵琶弹得真好,这人生苦短,我要听琵琶,不听废话。”

    话音刚落,楼下最后一声琵琶音恰好收住。那女子抱着琵琶起身,朝满堂酒客盈盈一礼,转身下了台。

    谢无忧:“……”

    程牧道:“现在可以听我说了吗?”

    谢无忧盯着空荡荡的小台看了片刻,面无表情地端起酒碗,一口饮尽。

    “你要说就说。”

    正当这时,楼下忽然爆出一阵热烈掌声。

    只见几个伙计手脚麻利地上前,撤下方才的圆凳与屏风,又在小台正中摆上一桌一案。

    没多时,一个戴黑色小帽的说书先生慢悠悠登上台来,撩袍落座,伸手拿起桌上的惊堂木。

    “啪”的一声。

    满堂酒客顿时静了下来。

    说书人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开口:“列位,书接上文。要说当年那镇远侯程牧,祖上确有几分功劳,可功劳再大,也大不过君父二字。此人久在边关,手握十万玄戍军,天高皇帝远,竟渐渐生出不臣之心。”

    程牧:“不是真心的。”

    谢无忧:“什么不是真心的。”

    “我同你说的那些话。”

    楼下醒木又是一响。

    “那时朝廷圣旨已下,要与赫连议和,休养生息。可程牧呢?他非但不肯领旨,反倒抗旨不尊,趁着朔方山大雪封路,私自调兵,占山为营!”

    “哪些话?”

    “在暨北之后的所有话。”

    窗外人潮喧嚣,楼下说书人的声音高高扬起:“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程牧自以为漠北风雪能遮住他的罪行,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程牧闭了闭眼,“我不想你也死在漠北。”

    “你知道梁兆雄的计划?”

    楼下说书人道:“这消息,终究传到了兵部尚书梁兆雄梁大人耳中!梁大人一听,当即拍案而起!他说,程牧若反,北境必乱。北境一乱,大齐危矣!”

    “那一日,朔方山大雪如席,狂风如刀。梁大人率军赶到山下,与程牧叛军迎面撞上。两军厮杀,刀枪并举,直杀得天昏地暗,鬼哭神嚎!”

    程牧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死在漠北?”

    “有人知道了。”

    说书人冷笑一声:“邪终究压不了正!任凭程牧如何负隅顽抗,终究敌不过朝廷天威!程牧兵败被擒,当着众将士的面,亲口认下自己通敌谋反抗旨不尊的罪名!”

    楼下满堂喝彩,有人拍桌大笑:“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知道什么了?”

    程牧攥紧了手指。

    “你。”

    “更荒唐的是,后来坊间又传出一桩秘闻。那程牧自幼腿有残疾,是个瘸子,可这些年在漠北屡战屡胜,哪里是什么用兵如神?”

    “原来他暗中豢养了一个死士,日日戴着面具,充作他的影子,替他上阵杀敌,替他冲锋陷阵!”

    “他自己坐在中军帐中,安享功名,却把欺君罔上的罪名藏得严严实实。诸位说说,这是不是该杀?”

    底下立刻有人应和:“该杀!”

    谢无忧怔住了。

    楼下满堂叫好声仍在继续,可那些声音像是忽然隔了一层水,远远浮在耳边。

    许多年前那些想不明白的事,在这一刻忽然都有了缘由。

    谢无忧慢慢抬眼,看向程牧,“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应当是漠北草原上自由的鹰,不必同我一样困在这里。”

    “后来程牧被押回京城。行刑那日,嚯,京城万人空巷!卖菜的不卖菜了,打铁的不打铁了,就连那茶楼酒肆里的伙计,都伸长了脖子往长街上瞧。为什么?都想看看这乱臣贼子,究竟是个什么下场!”

    “长街两侧,人挤着人,人挨着人。程牧一露面,好家伙,骂声四起!有人提着一篮子臭鸡蛋,照着他的脸就扔过去。啪!蛋液顺着囚衣往下淌,那叫一个狼狈。”

    “程牧被押上刑台时,一声不吭。诸位,你们说,这是不是死不悔改?”

    茶客纷纷骂道:“死不悔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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