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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来的鬼,这青天白日的……”谢无忧看了眼暗沉的天色,面不改色地改口,“这朗朗乾坤,别自己吓自己。”
“可是,刚才那个人……”
“哪个人?”
“和你一起的那个。”
“他怎么了?”谢无忧收敛了笑意。
“他腕上系着的那根黑绳……那个铃铛,我见过,那是程牧的东西。”
谢无忧一愣,“你见过?”
“见过。”方闽声音发抖,“在天牢里。”
谢无忧微微皱起眉头。
方闽像是怕他不信,急急道:“程牧被关在天牢的时候,每次行完刑,人就被拖回来丢在草堆上。我跟着梁兆雄去过几次,问他什么他都不说,就只是抬着手腕,不停地晃他手上的铃铛。”
“每次都是,我肯定没看错,那肯定是程牧的铃铛!”
叮铃——
谢无忧站在原地,耳边忽然只剩下那一点声音。
叮铃——
一声一声,一声漫过一声。
他说过的……
他说,要是你哪天疼得厉害忍不住了,又不方便叫我,你就摇一摇。
他说,多远我都听得见。
原来,程牧摇过,真的摇过。
可是谢无忧没有听见。
难怪程牧身上有那么多伤,难怪他瘦成了这副样子。
从前没有的,从前不是这样的……
谢无忧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猛地抢步上前,一把攥住了方闽的衣领,大吼道:“为什么要行刑?他不是在朔方山时就已经被你们逼得认罪了吗?”
方闽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摇头:“不是我!不是我!是梁家,是梁兆雄!他们说程牧私养死士,这几年都是那个人在替他打仗,他们要把那个人挖出来斩草除根。”
“可程牧不肯说,怎么问也不肯说,怎么打也不肯说,烙铁烫穿了皮肉,他也一声不吭。”
谢无忧霎时松了手。
方闽跌坐回去,捂着脖子大口喘气。
若那时候,程牧以为他还活着,以为他已经离开漠北,以为他在哪个乡野山间,做着当真无牵无挂的谢无忧……
想到这里,谢无忧整个人弯下腰去,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攥紧拳头,狠狠砸在一旁的树桩上,那树桩应声裂开,血也从他指骨处渗了出来。
营门口巡逻的贺钊听见动静,立刻提刀赶来。
“什么人?”等看清树影下的人,他才愣住:“谢三?你怎么回来了?你怎么了?”
谢无忧直起身,一把揪住方闽的衣领,将人往前推去。方闽踉跄几步,险些撞进贺钊怀里。
“去告诉叶平笙。”谢无忧声音有些哑,“方闽我带回来了。”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木匣,塞进贺钊手里,“证据都在这里,让他收好了。”
贺钊见他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把木匣抱紧:“你怎么不自己去?”
谢无忧:“我有重要的事要去做。”
说完他拔腿狂奔,直向金陵城而去。
城中灯火还未尽,夜色沉沉压在长街上。
谢无忧一路往回跑,夜风在耳边呼啸,可他什么也听不见。他的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那一点铃声,叮铃,叮铃,叮铃个不停。
那零零碎碎的声音,合着方闽说的话,一下一下凿进他脑子里。慌乱之中,他忽然想起费有余曾经说过的话。
判官若死后记不得前尘,横竖不过三个缘由。要么误服孟婆汤,要么牵扯天机大秘,被强行抹去了因果。
还有最后一种,那就是死得太惨了,受的罪遭的痛,超出了魂魄能承受的极限,记忆被掩盖住了。
轰地一声,谢无忧僵在长街中央,四周的灯火仿佛在这一瞬间褪去了所有颜色。
那一瞬间,许多被他忽略过的事,忽然全都翻了上来。
他曾满心怨愤地质问程牧,究竟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当时程牧是怎么回答的?
程牧说这不重要。
他那时只觉得讽刺,只觉得这人又在装聋作哑,又在拿一句轻飘飘的“不重要”糊弄他。
可他是不是真的忘了?他是不是疼到忘了?
他怎么能冲他发火?他怎么能怪他隐瞒?
谢无忧站在路中央,看着长街上灯笼昏黄朦胧,零星的路人来来往往,突然之间,毫无预兆地跪了下去。
四周行人被吓了一跳,只当是哪家喝多了的醉汉,皱着眉避开,嘴里低声骂了句晦气。
偌大的金陵城,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何会跪在这里。
谢无忧双手捂着脸,哭了。
一向游刃有余,凡事都能插科打诨一笑了之的谢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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