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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题描摹的是雨中春景,看似寻常,实则暗藏巧思。

    若一味描摹雨景,便落了俗套。

    唯有借景物抒情,紧扣“万家”二字,写出春雨润泽天地、百姓安居乐业的升平意境,才算切中题旨。

    梅鹤时略作沉吟,提笔在草纸上写下首联。

    日光西斜,余晖漫过西窗。

    一首《赋得雨中春树万人家》写罢,梅鹤时将两篇文章并一首诗逐字润色,删去冗余措辞,修正两处不够工整的对仗,确认无误后,以楷书工整誊写至考卷之上。

    写完最后一字,梅鹤时抬眼看向场内漏刻,已是未正四刻。

    他活动了下酸胀的手腕,将考卷从头至尾核查一遍,确认无错字漏句,便拉动身旁的小铃。

    “叮——”

    清脆铃声在寂静考场中响起,引得众考生纷纷侧目。

    胥吏闻声近前,见是个十岁出头的少年,当即意识到,这位多半便是名满淮安府的梅小案首。

    他接过考卷,若无其事扫过卷面,只见通篇楷书端整劲秀,卷面洁净如新,不见半分涂改墨迹。

    再粗读文意,破题一针见血,行文章法沉稳老练,全然不似少年手笔。

    胥吏心下赞叹,面上却不显分毫,依照规制将考卷弥封,连同草纸一并收走,语气添了几分亲和:“去大门处等候,切勿喧哗。”

    梅鹤时应声,拎起考篮,细致抚平直裰上的褶皱,缓步走出号房。

    郑青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捏紧手中笔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满心皆是怨愤。

    他恨那妇人将他当猴儿耍,所给考题与考场真题相去甚远,害他空欢喜一场。

    更怨那巡场胥吏神出鬼没,突然出现在号房外,害他失手将墨渍滴在考卷上,沦为全场笑柄。

    接连变故搅得他心绪大乱,最终只写下寥寥数语,大半卷面空空如也。

    莫说角逐名次,能否上榜都犹未可知。

    一想到阿爷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明明遍体伤痕早已痊愈,此时却隐隐作痛。

    若此番院试落榜,阿爷会如何待他?

    郑青云胸口起伏,怔怔看着面前空白大半的考卷,眼底满是颓然与迷茫

    梅鹤时行至试院大门处,刚寻了处阴凉角落站定,身后传来一阵熟悉脚步声。

    侧首望去,朱衡提着考篮,正从甬道那头走来。

    四目相对,二人俱是一笑。

    梅鹤时拱手:“朱兄。”

    朱衡还礼,行至他身旁站定,将考篮置于脚边,随口问道:“梅贤弟觉得今日考题如何?”

    梅鹤时沉吟一瞬,如实作答:“合题颇有难度,破题时费了些周折。所幸先前见过类似的题目,最终寻到了门路。”

    朱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着摇头:“朱某运气差些,不曾见过此类考题,只能硬着头皮从‘体用’二字入手。写得不算顺畅,磕磕绊绊,勉强凑完了全篇。”

    梅鹤时眉梢微扬:“倒是巧了,我亦是以此切入。以克己复礼为体,忠恕行事为用。”

    朱衡怔了一瞬,随即抚掌轻笑:“英雄所见略同!我是从‘仁之体用一源’切入,由内而外,层层递进”

    二人从合题的破题思路聊到四书文的章法布局,又聊到试帖诗的格律对仗。

    谈兴渐浓,周围嘈杂声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后来交卷的考生陆续走来,见二人神态从容,谈笑自若,不由低声议论起来。

    “看他二人这般轻松姿态,莫非本次院试格外简单?”

    “简单?且不说第二道四书题,仅第一道合题便难住了无数人。我出来时瞧见好几个考生面色苍白,急得直抹泪,怕是连破题的门路都未曾寻到。”

    “那他们怎会如此轻松?”

    说话之人瞥了梅鹤时、朱衡一眼,话音透着股酸气:“你也不看看他们是谁,一位连中两元,一位两度拿下县案首。这般天资,岂是你我可比?”

    另一人抚须长叹,压下心头酸楚:“你说,梅贤弟与朱贤弟,谁更有可能得案首?”

    “二者旗鼓相当,难分上下。”那人捻须思索片刻,又道,“不过依我之见,梅小案首更胜一筹。他年岁虽轻,心性却沉稳,诗赋算学样样精通,假以时日,前程不可限量。”

    同伴不以为然:“朱衡也不差。他守孝三年,课业荒废许久,还能一举拿下县案首,足以见得其根基扎实。”

    二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交谈间,交卷人数已满五十人。

    衙役上前,取下朱红大门上的封印,厚重的门扇缓缓敞开。

    梅鹤时与朱衡一同走出试院,往落脚的客栈走去。

    回到客栈,伙计端着茶碗迎上来,面上堆满笑:“东家特意命后厨煮了凉茶,公子且饮一碗,消解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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