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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字:“漕运改道,账面运力虽增,沿岸中小市镇凋敝者十之四五。”

    沉吟片刻,又续上一行:“是谓朝堂政策之利,未必普惠万民。居庙堂者筹算之大账,与乡野小民计较之日用生计,从来是两本截然不同的账目。”

    一纸政令道不尽满目萧条,唯有拨开文书中冰冷的算计,方能窥见藏在条文之下,起起伏伏的人间命运。

    写罢合上簿册,吹灭油灯,一夜安然无话

    翌日,马车继续北上,两日后踏入济宁府地界。

    济宁府衙坐落城东宽阔石板长街,朱漆大门半敞,数名长吏正倚着廊柱,晾晒陈年档册。

    梅鹤时递上拜帖与李山长信物,守门衙役接过一瞧,神色恭敬许多,快步入内通报。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布长衫的长吏快步迎出,拱手行礼:“知府大人正在签押房等候,公子随我前来便是。”

    济宁知府姓周,约莫五旬出头,面容清瘦,颔下蓄着花白短须。

    他接过信物,仔细端详正面刻着的 “李” 字,又翻过来看背面山水纹路,搁在案上,将梅鹤时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你竟是元行的弟子?”

    “正是晚辈。”

    周知府捻着胡须,眼底浮出几分惊叹:“元行半生未曾收徒,此事倒是稀罕。不知你唤何名?”

    梅鹤时躬身作答:“晚辈姓梅,名鹤时。”

    周知府眉头上扬:“景泰十年县、府、院三试案首,淮安府那位少年小三元?”

    梅鹤时颔首:“正是晚辈。”

    周知府神色顿时松快几分,含笑道:“早年间便久闻你的才名,南直隶一带传得沸沸扬扬,皆道淮安出了位十岁三元,笔下策论章法老练,见解远超同辈。”

    随即话锋一转:“不知你不远千里远赴山东,所为何事?”

    梅鹤时略一拱手,坦诚回道:“昔日一场文人雅集,旁人问及山东去年大旱仓储灾情,晚辈竟一无所知,方知自己长久困守一隅,眼界狭隘。”

    “此番出门游学,便是想亲眼看一看书卷之外,真实的天下民生。”

    周知府眼中浮出浓重赞许:“被人问难,不恼不辩,反倒亲身远行补齐见识,这般心性,实属难得。”

    说罢,他又问及李山长近况。

    梅鹤时据实回禀:“家师身子尚且康健,平日闭门谢客,只求清静度日。”

    周知府沉默片刻,长叹一声:“若非当年元行这些年实在不易,他既肯悉心教导你,你日后定要好生孝敬。”

    梅鹤时眸光微动,躬身应道:“晚辈谨记大人教诲。”

    他日日伴在李山长左右,二人朝夕相处,可对师父过往全然不知。

    面上那道深长疤痕来历不明,从前经历更是半点无从探寻。

    今日听闻周知府一席话,心底好奇愈发浓烈。

    只是他素来自持分寸,不曾贸然追问半句,转而拱手恳请:“晚辈初至此地,想要多多了解一方风土旧事,不知能否向大人求借府中存档文册翻阅?”

    周知府应得爽快,唤来小吏叮嘱几句,对梅鹤时道:“东侧文库所有册籍,你尽可随意调取翻阅,不必递帖报批。”

    梅鹤时深深一揖致谢,辞别周知府,随小吏去往东侧文库。

    推开木门,经年沉淀的陈旧纸墨气息扑面而来。

    库房空间不算宽阔,三面墙摆满直达屋顶的木架,架上整齐码放线装卷宗,年份久远的册籍书脊泛出发黑旧色,纸边卷曲酥脆,稍一用力便易破损。

    靠窗长案摊着数本末合的簿册,案头一盏残茶尚有余温,水汽袅袅,显然方才还有人在此伏案。

    小吏瞥见梅鹤时视线落在茶盏上,随口闲谈:“这该是郑主簿的物件。”

    知晓他与知府大人渊源匪浅,便多说几句内情:“郑主簿在府衙任职整整二十载,始终不曾升迁,如今终日泡在文库整理旧档。”

    “听闻本地五十年田亩赋税、户籍人口、历年灾荒诸事,皆被他亲手誊录抄存,足足装满数十只木箱。”

    梅鹤时缓步上前,垂眸扫过案头摊开的手记。

    纸上字迹一丝不苟,小字细密匀整,条理清晰逐条记录年月、地界田亩、实收税粮及户口增减,足见郑主簿心思缜密,所言并无半分虚言。

    正凝神细读,门外走入一人。

    身形微驼,两鬓尽白,身着半旧青布官袍,指尖还沾着未干墨渍,正是郑主簿。

    梅鹤时敛衽行礼,语气温和:“郑主簿安好。”

    郑主簿淡淡应了声,径直走向常坐的书案,埋头整理堆叠如山的卷宗。

    梅鹤时也自行走到另一侧书架翻寻所需文册,一人伏案誊抄,一人低头查阅,库房之中只余翻纸、落笔的细碎轻响,二人各安其事,互不打扰

    往后数日,梅鹤时每日准时到文库研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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