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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朱义手下将陈耀文割喉断肢,可待他派人折返查验,尸身竟凭空不见踪影。

    起初梅鹤时只当是被山间野兽叼走残骸,如今再回想,恐怕其中另有隐情。

    梅鹤时垂下眼睫,唇角一抹讥诮转瞬即逝。

    权贵向来偏爱藏于幕后布局,静待棋子长成,再伺机收网。

    这般躲在暗处摆弄棋子的做派,他早已见惯。

    可惜他从不是任人随意拿捏的棋子。

    连天道他都敢直面相抗,又怎会惧怕阴沟里藏着的鼠辈?

    倘若对方识趣,见眼线折损便就此收手,尚且相安无事。

    若执意纠缠不休,他自有法子让对方看清,这枚棋子满身尖刺,绝非轻易能下手。

    梅鹤时抬手掀开半幅车帘,凉风灌入车厢,吹散满室沉闷。

    “云澈。”

    “公子有何吩咐?”

    “待到下一市镇,寻由头停驻两日,暗中查探身后有无新的盯梢之人。”

    云澈躬身应下,护着马车继续前行

    两日后,马车驶入鲁南一座名为安平的小镇歇脚。

    云澈与云澜分头巡查镇内街巷、城外要道整整两日,并未发现新增尾随眼线。

    梅鹤时坐于镇口茶摊,饮尽一碗粗粝茶汤,抬眼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际,低声道:“启程,往山东去。”

    马车再度上路,轮轴碾过路面碎石,一路向北,奔赴更为辽阔,也更为陌生的山河大地-

    秋日山东天高地阔,狂风卷着尘土扫过枯黄田埂,道旁野草尽数被吹得伏贴在地。

    梅鹤时沿途走走停停,每至一处村落,便寻当地乡民闲谈,细细询问年成收成、市面粮价及近年官府赋税摊派轻重。

    乡民起初多心存戒备,见他言语温和平缓,身后随从虽腰佩长刀,却始终远远立着,绝不靠近滋扰,渐渐便有人愿意多说几句实情。

    一路走访下来,梅鹤时随身携带的簿册又厚出一叠。

    纸上蝇头小字密密麻麻,每条见闻末尾,皆标注详尽细致的注解。

    云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私下同云澈低语:“公子记录民生琐事,竟比寻常账房先生还要缜密周全。”

    云澈淡淡回他:“公子记性更是过人,上月在泗水听老翁所言诸事,昨日复述时分毫未差。”

    二人回想起那日审问灰衣人时,公子冷冽果决的模样,心底敬重又深了几分

    八月下旬,一行人抵达柳驿镇。

    此地早年曾是漕运要道重镇,宽阔官道穿镇而过,昔日南来北往的商队、驿马、客船皆在此停泊歇脚,一度繁华无两。

    如今却死寂得令人心惊,路面青石板松动开裂,缝隙中疯长出半人高的荒草,沿街铺面十之八九落锁紧闭,屋檐下积满经年厚尘。

    镇口原本矗立两丈高的石牌坊,如今塌毁大半,断石横卧道旁,残存横梁上 “天下通衢” 四字斑驳褪色,大半被厚重苔藓遮掩。

    唯独一间茶棚尚在经营,守摊的是位白发老翁,正蜷在竹椅上昏昏打盹。

    见梅鹤时走近,老翁眯起昏花老眼打量片刻,才慢吞吞起身:“公子可要一碗粗茶?”

    梅鹤时撩袍落座:“有劳老丈。”

    老翁舀了茶汤递过来,梅鹤时浅酌一口,随口叹道:“看这残败光景,此地从前该是十分热闹。”

    老翁望向坍塌大半的牌坊,语气藏着几分岁月消磨后的怅然:“十多年前,南边漕船改走北线,尽数在柳驿停靠歇脚,粮商、盐商、布商挤满整条长街,单客栈便有十余家,茶馆更是随处可见。”

    “后来朝堂改了漕运路线,运河东移,漕船再也不途经柳驿,各地商队亦一并迁走。”

    “起初几年还有住户苦苦支撑,到最后实在难以为继,关门、搬家、远走他乡,镇上便不剩几户人家了。”

    他指向街对面紧锁的空铺面:“那家铁匠铺,当年方圆百里闻名,农具铁器打得结实耐用,东家手艺好,为人厚道,是镇上最后离开之人。”

    “临走前,他独自在铺子门口站了整整一下午,第二日便彻底没了踪迹。”

    老翁说罢,抬手抹了把眼角,端起粗瓷大碗仰头痛饮。

    梅鹤时捧着茶碗,视线落在铁匠铺锈迹斑斑的门板上。

    动身来山东前,他读过无数篇记述漕运改道的策论,写文章时也曾引过漕运成本核算的案例。

    可所有典籍文章,通篇仅有冰冷数据。

    譬如改道后运力提升几成,每年省下多少漕粮损耗,沿途裁撤驿站几何。

    他从未见过哪篇有一字写下,一座集镇就此凋零消散。

    纸页上枯燥数字的背后,是无数活生生的百姓,是世代扎根于此的烟火人家因此流离四散,再难重聚。

    辞别老翁后,梅鹤时在镇口闲置空屋借宿,铺开簿册提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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