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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见他虽年少,气度却沉稳持重,谈吐间全无半分骄矜傲气,心中好感更添几分。
正当几人还欲追问请教,远处一声铜锣轰然震响,打断满堂私语。
众人循声望向二堂正中木台,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缓步登台。
此人约莫天命之年,面容清癯,花白长须垂至胸前,行走间袍角稳丝不动,周身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官家风骨。
他身后紧随两名青袍佐官与数位府学教授,依次分坐两侧。
台下众人立时意识到,这位便是新任淮安知府黄仲则,纷纷起身见礼。
黄知府抬手虚扶,威严嗓音传遍厅堂:“本官到任淮安方才一月,素闻此地文风鼎盛,才俊辈出。”
“今日设下这场雅集,一来与诸位贤才共论诗文,二来也想聆听各位关于治学、吏治、民生实务的独到见解。”
他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众人:“本官与在座诸位一般,皆是自寻常书生一步步走来,深知书本之外的世间百态,远比经义注疏更为广博深刻。”
“今日雅集不论官阶门第,只论学问实务,诸位大可畅所欲言,不必拘谨。”
说罢,黄知府示意众人落座,转头同身侧同知、通判低声交谈两句,便不再多言,轻整官袍静坐,摆出聆听众人论辩的姿态。
厅内气氛较之先前添了几分拘谨,却也多了几分郑重认真。
一名文人率先起身,就本年南直隶各县秋粮折征比例详述己见,条理清晰,援引田赋数据详实有据。
黄知府听罢微微颔首,未多加评判,只淡淡一句 “所言有理”,便示意旁人接续发言。
几番轮流畅谈,话题渐渐往深处延展。
一名三十出头的青衣文人起身,朝四方拱手一揖,侃侃而谈:“刘某近日偶得山东诸县赋税卷宗,发现当地折征规制与南直隶相去甚远。”
“南直隶以粮食折银,山东却以布匹折银,层层转手折算下来,农户实际缴纳的赋税,比账面数额多出两成有余。”
“依刘某拙见,折征之法应当贴合当地农户实情,不可一味照搬旧有成例。”
话音落罢,堂中议论声四起。
“此言在理,赋税折征本就该因地制宜,不能一概而论。”
“兄台此言差矣!朝廷法度旧例皆是几经权衡定下,自有周全考量,万万不可随意改动。”
争辩不休间,有人转头望向梅鹤时:“梅贤弟素来精于实务策论,不妨谈谈你的看法?”
梅鹤时从容起身,略一沉吟,朗声开口:“南直隶折征,是以田亩等次、常年收成作为基准,按比例折算银两。农户应纳数目一一记在册簿,中间不设胥吏转手克扣的空隙。”
“若山东确有以布折银的旧制,梅某以为当先厘清两处关键症结。”
“其一,布匹无统一成色规制。”
“南直隶折银有官府定好的纹银标准,农户只需将粮食折算成官定足色银两即可。可布匹成色、幅宽、织法千差万别,若无统一衡量标尺,极易给衙役胥吏留下盘剥百姓的余地。”
“其二,折征比例需随当年市价浮动,不可常年一成不变。”
“南直隶每逢秋收,各县便依照当年粮价核定折征数目。山东若效仿此法,随当年粮、布市价调整折算标准,便能避免农户因物价起伏无端多缴赋税。”
一番话层层递进,条理分明,将南直隶折征制度的核心利弊剖析得通透明白。
厅中众人听得频频点头,低声赞叹:“梅秀才才名果然名不虚传,寥寥数语,便点透折征赋税的要害根本。”
就在此时,厅堂角落响起一道苍老平和的嗓音:“小友方才所言条理明晰,只是老夫心中存有一处疑惑,想当面请教。”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位须发全白的老翁,身形清瘦,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坐姿闲散淡然。
梅鹤时拱手:“老先生但讲无妨。”
老翁不疾不徐道:“小友方才这套法子在淮安府固然可行,若是挪去山东,恐怕难免水土不服。”
“山东去年大旱半载,多地田地颗粒无收,官仓存粮早已耗空。若依旧按往年收成定折征标准,农户手中无粮,自然无银可缴。”
“你口中‘依照市价核定’的法子,前提是市面粮货充盈,有价可依。”
“如今仓廪空虚,粮价疯涨,农户家中并无余粮变卖,折算标准定得再公允,终究只是纸上空谈。”
梅鹤时闻言一怔,袖中指尖轻蜷。
去年山东全境大旱半年一事,他未曾听闻。
当地官仓储粮几何,粮价暴涨几成,农户有无存粮,更是一无所知。
他方才所有推演,皆是依托南直隶风物民情,套入山东地界,每一处逻辑都处处相悖。
仓储、气候、赋税结构,乃至农户耕种作物,两地竟全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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