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介之山带人在路口列队站好的时候，警署里只剩下拷在暖气片上的朴永哲。

    朴永哲右手缩进袖口里，从里面抽出一截铁丝。

    由于他只是打架，不是重刑犯，警察们只是简单搜了搜，藏在袖口里的铁丝没被搜出来。

    用铁丝捅开手铐这个技能，这几天他练了好久才完全掌握。

    朴永哲穿过几张办公桌，来到东介之山的办公桌前。

    办公桌上，牛皮纸包裹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儿。

    他撕开牛皮纸，掀开木盒盖，里面是两枚美式手雷，保险销用胶布固定在把手上，防止运输途中脱落。

    手雷底下垫着一块破布，破布里包着一把冲锋枪，枪管、机匣、枪托分开摆着，插在一起就能用。

    朴永哲把冲锋枪组装好，从枪托里摸出三个弹夹，两个揣进怀里，一个插进枪身。

    他走到窗口，侧身往外看了一眼，路口那边东介之山正带着几个警员列队站好了，由于两边的路口被封锁了，街面上没几个人。

    远远地一列车队开了过来，领头的是一辆运兵卡车，后面跟着几辆小轿车。

    而另一边，一辆同样的重型卡车，从一个小院子里冒着黑烟的开了出来，从发动机的震颤看得出来，那辆车很重……

    ……

    东介之山在路边列好队，站在最显眼的地方。

    他特意选了路口拐角处那根电线杆旁边，身子站得笔直，制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的铜扣勒得脖子发紧。

    他得让上面知道他是做了事的，仓促之间来的电话。

    他一个基层署长能做的也就是把路口封了、把人清干净，然后把自己摆在大人物们能看到的地方。

    他心里盘算着等下敬礼的时候，腰弯多少度合适。

    九十度太谄媚，六十度不够恭敬，四十五度正好，既显得尊重又不掉价。

    要是大人物能从车窗里往外扫一眼，看见他东介之山站得笔挺，说不定会认为他没有礼貌。

    他正想着美事，余光忽然瞥见横滨路那头拱出来一辆卡车。

    东介之山愣了一下。

    横滨路两头他亲自带人拉的铁马，又跟巡捕房打了招呼，连黄包车都不让过，哪来的卡车？

    那车头歪歪扭扭地对着路口就来了，跑起来排气管一股一股地喷青烟。

    妈的，这辆车真会挑时候啊。

    他赶紧上前制止，打算拦住那辆车，要不然这么个破车要是耽误了车队的行进，那就是他办事不力。

    “停车！”

    东介之山往前迈了一步，右手举起来，掌心朝外，做了个标准的制止手势。“停车！退回去！这条路封了！”

    卡车没停。

    非但没停，排气管还冒了一股子黑烟，引擎声陡然拔高，换挡了。

    车速不快，但也不慢，二三十迈的架势，稳稳当当对着他冲过来。驾驶室里安明把烟头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小林”，

    东介之山看清了车上的司机，他没想到这辆车敢直接冲过来，

    卡车到了跟前。

    东介之山往右扑，想蹿上人行道，可脚底下踩到路牙子上，半只脚踩空趔趄了一下。

    就这一眨眼的工夫，卡车车头到了。

    前保险杠撞上他右腿的时候，东介之山听见自己腿骨“咔”的一声脆响，跟掰干树枝似的。

    剧痛从大腿蹿上来，他张嘴想喊，声音还没出喉咙，车轮就压上来了。左前轮从他骨盆上碾过去，整个身子被往下一砸，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攥住了猛拧了一把，嘴里喷出来的血溅地面上红了一片。

    右后轮跟着碾过小腿，脚上的皮鞋别在轮毂里，连鞋带脚一起被带出去两米多远。

    卡车没有减速。

    安明踩死了油门，方向盘往右一打，车头正对着路口拐角那根电线杆冲过去。

    东介之山的身体被卷进车底，在碎石路面上拖了十几米，制服磨烂了，配枪甩出去掉进路边的排水沟，帽子早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卡车撞上电线杆的时候“咣”的一声巨响，电线杆拦腰折了，上半截连着电线砸下来，火花噼里啪啦地响。

    卡车车头瘪进去一大块，水箱破了，白汽呼呼地往外冒，跟蒸笼掀了盖似的。

    安明在驾驶室里往前一栽，胸口撞在方向盘上，肋骨硌得生疼。

    与此同时，排头的运兵车已经到了他跟前，一脚紧急刹车踩了下去。

    安明甚至能看到卡车上开车士兵惊恐和愤怒的那双眼睛。

    东介之山仰面朝天躺在卡车和电线杆之间，两条腿从膝盖以下拧成了不自然的角度，胸口的制服被碾烂了，露出一片青紫的皮肉，嘴还张着，舌头耷拉出来半截，眼睛没闭上，直愣愣地瞪着正午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