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瞬几乎是跌撞着回到自己那间位于客栈顶楼的小阁楼。门板在身后合拢的轻响，隔绝了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浴室门内隐约传来的水声，也像关上了她所有汹涌情绪的闸门。可那闸门早已千疮百孔。

    黑暗中，她背靠着冰凉粗糙的门板，身体一寸寸滑落，最终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衣襟。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拳头，用牙齿嵌入皮肉的钝痛来压制喉咙里翻腾的呜咽，只有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抽动着。

    恨意如同毒藤，在她心底疯狂滋长缠绕。恨自己那张该死的嘴！为什么在看到她平安回来时，不是拥抱，不是安慰，而是那些像刀子一样伤人的质问？恨自己那只该死的手！为什么在她已经遍体鳞伤、摇摇欲坠的时候，还要用那么大的力气去推搡她？沈春乔当时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等待责罚的孩子，轻声说着“对不起”的样子，此刻无比清晰地烙印在宁瞬的脑海里，每一帧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尖叫。

    “呃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从她紧咬的牙关里泄出。她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矮脚木桌上！

    “砰！”沉闷的巨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指骨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带着麻木的震颤感蔓延到整条手臂。

    这痛楚竟带来一丝扭曲的快意。活该！就该这么疼！可下一秒，她盯着黑暗中模糊的桌影，身体猛地僵住——这是沈春乔客栈里的东西。她甚至能想象出沈春乔当初挑选这张带着质朴木纹的小桌时，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不能弄坏……一丝一毫都不能……

    砸下去的拳头像触电般猛地收回，指尖蜷缩着，微微颤抖。那无处发泄的自毁冲动被硬生生掐断，只剩下更深的无力感在四肢百骸流窜。

    太矫情了……她蜷在冰冷的地板上，一遍遍唾弃自己。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哭？像个怨妇？滚进泥泞稻田、在暴雨里绝望挣扎、遍体鳞伤的人不是你！守在家里，只是打打电话、干着急的人，有什么脸面在这里流眼泪？

    可那眼泪就是止不住。像坏掉的水龙头，怎么也关不上。冰冷的液体滑过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她用力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的咸腥味，和自己较着劲，拼命压抑着抽噎。喉咙像被粗糙的砂纸堵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不知过了多久，那汹涌的泪意似乎被这窒息的压抑暂时逼退，抽泣声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身体因余悸而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黑暗中，一股熟悉的、焦躁的渴望猛地攫住了她。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摸索着爬到床边，从枕头底下一个隐秘的角落，摸出了那个小小的金属烟盒和打火机。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一颤。她抽出一支烟，叼在苍白的唇间，手指颤抖着按下打火机。

    “嚓——”幽蓝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了一下，映亮了她布满泪痕、狼狈不堪的脸。

    就在那微弱的火光即将点燃烟丝的瞬间，一股浓烈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干草和淡淡皂荚香的记忆，毫无预兆地、霸道地冲进了她的鼻腔！

    一年前，也是在这个逼仄的阁楼。她因为酒吧一笔烂账焦头烂额，躲在角落吞云吐雾，被上来送新被单的沈春乔撞了个正着。没有指责，没有说教。沈春乔只是沉默地走过来，带着那种能安抚一切躁动的温柔气息，从她指间轻轻抽走了那支才燃了一半的烟，按灭在窗台的旧花盆里。然后，递给她一杯刚泡好的、加了蜂蜜的柚子茶。她记得沈春乔当时说的话，声音很轻，却像暖流渗进冰缝：“宁瞬，烟味会盖住你身上阳光的味道，可惜了。” 还有那杯茶的温度，一直暖到了心里最荒凉的地方。从那以后，她再没碰过烟。

    “噗——”宁瞬像是被那记忆的暖流烫到，猛地吹熄了打火机的火苗。幽蓝的光消失了，阁楼重新陷入浓稠的黑暗，只有她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她像扔掉什么烫手的烙铁，狠狠地将那支未点燃的烟连同打火机一起摔了出去！金属撞击木地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颓然地跌坐回冰冷的地面，双手用力地插进自己齐耳的短发里，拉扯着头皮。沈春乔……她身上那干净温暖的、像阳光晒过干草的味道……自己怎么配……怎么配再用污浊的烟味去玷污一丝一毫？怎么配再去回忆她给予的那份温柔？她甚至……甚至刚刚还用那么肮脏的心思去揣测浴室里那单纯的照料！

    宁瞬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起一阵眩晕。她拉开衣柜，胡乱扯出一件厚重宽大的黑色冲锋衣外套裹在身上，拉链一直拉到下巴，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所有的狼狈、所有的情绪都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她拉开门，脚步虚浮却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动，直直地朝着连接着客栈小露台的玻璃门走去。她需要冰冷的空气，需要狂暴的雨，需要被浇醒！

    手刚搭上冰凉的玻璃门把手。

    “宁瞬？”一个带着浓浓倦意和些许惊讶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宁瞬的动作瞬间僵住，像被钉在了原地。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脸上所有外泄的情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