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粗糙的砂纸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只是沈老板。她是她的员工，她的合伙人。她有什么立场，有什么资格，去做那些越界的事情？秋宴可以自然地扶着她，紧张地为她出头，理所当然地照顾她……而自己，连一句关切的询问，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那么……僭越。

    宁瞬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那尖锐的痛感来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她默默地转过身，走到吧台后面，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开始一遍又一遍、用力地擦拭着早已光洁如新的吧台台面。仿佛只有这重复的、机械的动作，才能稍稍宣泄掉心底那翻江倒海、却又无处安放的情绪。木质吧台在她手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沈春乔喝完了碗里的粥，放下勺子。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吧台后面那个沉默的、用力擦拭着吧台的背影。阳光勾勒出宁瞬略显僵硬的肩线。沈春乔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和不易察觉的叹息。

    “宁瞬，”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刚吃完热食的温软，“粥很好喝，谢谢。”

    宁瞬擦拭的动作猛地顿住。背脊瞬间绷得笔直。她没有回头，只是握着抹布的手指收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过了几秒，才传来她闷闷的、几乎低不可闻的回应：“……嗯。应该的。”

    秋宴也吃完了，满足地放下碗筷。她看了看沈春乔疲惫的脸色，又看了看外面灿烂的阳光，提议道：“今天阳光这么好，要不要去院子里坐坐？透透气？”她记得沈春乔最喜欢客栈那个被花草环绕的小庭院。

    沈春乔眼睛微微一亮，显然对这个提议很心动，但随即又看了看自己行动不便的样子，有些犹豫。

    “我扶你！”秋宴立刻站起身，不由分说地架起沈春乔没受伤的左臂，“慢慢走，当复健了！”

    宁瞬依旧背对着她们，擦吧台的动作机械地继续着。她能听到身后秋宴小心翼翼的搀扶声，沈春乔因走动而偶尔发出的、压抑的抽气声，还有两人低声交谈的细碎话语。她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听，只是更加用力地擦拭着那块无辜的吧台，仿佛要将所有不该有的心思，连同那些嘈杂的声音，一起用力地抹掉、擦净。

    木门被推开又关上，隔绝了外面庭院里传来的、模糊的说话声和阳光的气息。

    吧台后面，只剩下宁瞬一个人。她终于停下了手中那毫无意义的擦拭动作。抹布被她紧紧攥在手里，皱成一团。她缓缓地抬起头，目光透过吧台后面那扇小小的窗户，投向外面阳光灿烂的庭院。

    庭院里，那棵高大的桂花树下，秋宴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藤椅搬到阳光最好的位置。然后，她扶着沈春乔，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让她慢慢地、稳稳地坐了下去。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跳跃在沈春乔苍白的脸上和缠着支具的右手上。

    沈春乔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似乎很享受这久违的阳光和宁静。秋宴则拉过旁边一张小藤凳，紧挨着她坐下，侧着头，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距离有些远，宁瞬听不清她们的具体对话，只能看到秋宴说话时，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专注的温柔。而沈春乔闭着眼，嘴角却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放松的弧度。

    那画面，在灿烂的阳光下，和谐得……刺眼。

    宁瞬猛地收回视线，像被那阳光灼伤了眼睛。一股尖锐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她死死咬住下唇，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液体逼了回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用力攥着抹布、指节泛白的手。这双手，可以调出无数客人称赞的鸡尾酒，可以清洗堆积如山的杯碟，可以深夜冒雨买药……却永远没有资格，像秋宴那样，如此理所当然地触碰阳光下的沈春乔，传递那份毫无保留的温柔。

    她只是一个影子。一个守在吧台后面，守着距离，守着本分，守着那份被自我定义为“配不上”的卑微情感的影子。她的爱，是深夜无声的泪水，是捏得变形的药膏，是熬煮得软糯粘稠的白粥，是用力擦拭吧台直到反光的沉默，是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沈老板”。

    宁瞬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幽暗的角落。她松开被攥得变形的抹布，将它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吧台一角。然后，她挺直了背脊，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惯常的、近乎冷漠的平静。她拿起一个干净的玻璃杯，打开水龙头，让冰冷的水流冲刷着杯壁，发出哗哗的声响。

    水流声掩盖了庭院里模糊的谈笑，也掩盖了她心底那无声的、永不停歇的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