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桥上的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上，一路带回了明日桥客栈。绚烂的晚霞早已褪尽，暮色四合，客栈庭院里亮起了暖黄的壁灯，驱不散那份无形的滞重。

    晚饭的气氛比中午更加沉闷。沈春乔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秋宴特意熬的、软糯养胃的米粥。唐予舒也显得心事重重，筷子在碗里拨弄着，食不知味。秋宴和宁瞬努力找着话题，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半点涟漪。

    饭后，唐予舒没有立刻回房。她独自上了顶楼的小露台。沈春乔沉默地跟了上去。

    露台不大，铺着防腐木地板，四周是低矮的玻璃围栏。角落里放着两张藤编的躺椅和一张小圆几。今夜月色极好，银盘似的悬在墨蓝天幕上，清辉如练，洒满露台，也笼罩着那两个相对无言的身影。

    沈春乔从楼下小酒吧拿上来一瓶年份不错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和两只厚底玻璃杯。琥珀色的酒液注入杯中，在月光下流淌着诱人的光泽。她没有说话，只是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唐予舒面前的圆几上。

    唐予舒靠在藤椅里，身体微微后仰，闭着眼，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倦色。夜风吹动她散落的几缕碎发。听到玻璃杯底触碰桌面的轻响，她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杯中那晃动的琥珀色液体上。她没说什么，伸手端起杯子，仰头就灌了一大口。辛辣醇厚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让她微微蹙了下眉，随即又长长舒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都吐出去。

    沈春乔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小口地啜饮着。她没有看唐予舒，目光投向远处月光下朦胧的山峦轮廓。冰凉的酒液入喉，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感，却无法抚平心底翻涌的暗流。露台上很安静，只有风声，虫鸣，和偶尔冰块撞击杯壁的清脆声响。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喝着。酒意像缓慢升腾的雾气，渐渐氤氲上来。沈春乔白皙的脸颊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神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迷离。唐予舒喝得更急，几口下去，杯子就见了底。她又给自己倒了大半杯，脸颊和眼尾都泛起了明显的红潮，眼神也失去了平日的锐利，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醉意，比沈春乔醉得更深些。

    沉默在酒意中发酵，空气里弥漫着威士忌的醇香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姐……”沈春乔终于打破了沉寂，声音很轻，带着酒后的微哑，像怕惊扰了什么。她依旧望着远处的山影，没有转头，“今天……对不起。”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在民俗馆……还有桥上……我知道你忙……不该甩脸子给你看的。”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微微低垂的眼睫，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唐予舒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仰头又喝了一大口，辛辣感直冲鼻腔，让她呛咳了两声。她放下杯子，身体向后更深地陷进藤椅里，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头顶那轮皎洁的明月。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模糊的叹息，带着浓重的醉意和疲惫：“……说那些屁话干什么。” 她的声音含混不清，没有责备，也没有接受道歉，更像是一种无力的回避。

    沈春乔的心像是被那含糊的叹息轻轻刺了一下。她终于侧过头，看向藤椅里醉意朦胧的姐姐。月光勾勒出唐予舒略显凌厉却写满疲惫的侧脸轮廓，眼下那浓重的青影在清辉下无所遁形。一股强烈的酸楚猛地冲上沈春乔的鼻尖，混杂着深深的无力感和心疼，几乎让她难以呼吸。她知道姐姐的辛苦，知道她扛着多少重担，知道那些电话背后是多少无法推卸的责任和压力。她的威胁，她的生气，说到底，不过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一种宣泄，是对无法分担姐姐重负的……愧疚。

    “我知道你累……”沈春乔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呢喃的沙哑，目光落在唐予舒随意搭在扶手上的、骨节分明的手上，那双手曾签下无数文件，安抚过任性的女儿，也曾在刚才的桥上无措地捂过震动的包，“……那么多事，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一种极其平淡的、漫不经心的语气，抛出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无数次、带着赌气和试探意味的话：

    “实在不行……我就把客栈和酒吧卖了，回来上班吧。”

    这句话，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下。

    却在唐予舒混沌的酒意里，如同投入了一颗□□！

    “你说什么？！”唐予舒猛地从藤椅上弹坐起来！动作太猛，带得藤椅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呻吟。她那双原本醉意朦胧的眼睛，此刻像是被冷水浇过，瞬间燃起了熊熊怒火，锐利得如同淬火的刀锋，直直刺向沈春乔！

    她“腾”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逼近沈春乔。浓烈的酒气和愤怒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春乔！你再说一遍？！”唐予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的、近乎失控的咆哮，在寂静的露台上炸开，“卖客栈？回来上班？！你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被酒泡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