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开阔的高地，远山如黛，层林尽染的壮丽景象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唐予舒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沈春乔握着方向盘的左手上。她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在沈春乔的左肩。那里，被自己昨夜失控一拳砸中的地方。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心疼：“昨天……在露台上……我……”她顿了顿，似乎很难找到合适的措辞，“……是不是又把你伤口弄裂开了？”

    沈春乔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蜿蜒的道路，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和平静：

    “没事的。”

    “我不在意这个。”

    她的声音顿了顿，微微侧过头，飞快地瞥了唐予舒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有释然，有包容，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退让：

    “只要你能够解气……怎么样都好。”

    这轻飘飘的两句话，却像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撞在唐予舒的心口！一股强烈的酸涩瞬间冲上鼻腔，眼前一片模糊。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用尽全身力气才抑制住那汹涌而上的泪意和喉头的哽咽。

    傻瓜！这个傻瓜！

    谁要你这样！

    谁要你……这样委屈自己！

    她不敢回头，不敢让妹妹看到自己此刻狼狈的表情。胸腔里翻腾着巨大的心疼、懊悔和一种无法宣泄的酸楚，几乎要将她撕裂。

    沈春乔也转回头，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车内再次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似乎都比刚才沉重了几分。

    机场航站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在望。沈春乔熟练地将车停在国际出发的通道旁。

    两人下车。沈春乔打开后备箱，将那个轻便的登机箱拎出来，又把那几个沉甸甸的纸箱小心地搬上行李推车。

    “东西有点多，都是些吃的，回去分分。”沈春乔将推车推到唐予舒面前，语气平常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腌菜和笋干要放冰箱，糖桂花可以直接冲水喝，石榴……放软一点再吃，更甜。”

    唐予舒看着推车上那几个封得严严实实、承载着妹妹心意的纸箱，再看看沈春乔平静温和的脸庞。昨夜那个脆弱迷茫、问着“我是不是没用”的妹妹，和眼前这个细心为她打点一切、平静送行的妹妹，身影在眼前重叠。巨大的不舍和心疼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最终，她只是伸出手，不是去接推车，而是像小时候那样，带着点习惯性的“欺负”，在沈春乔的头顶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将那梳理整齐的棕色长卷发揉得有些凌乱。

    “知道了，啰嗦。”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努力维持着凶巴巴的语气，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红。她收回手，拉起登机箱的拉杆，推着那辆满载特产的推车，转身朝着灯火通明的航站楼入口走去。

    沈春乔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姐姐高挑却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一步步汇入行色匆匆的人流。那背影，带着一种孤身奔赴战场的决绝，也带着无法言说的沉重。

    就在唐予舒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自动门内时，她突然停住了脚步，猛地转过身！

    隔着不算近的距离，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姐妹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唐予舒看着站在车旁、身影显得有些渺小的妹妹，看着她被自己揉乱的头发和缠着支具的手，看着她眼底那份深藏的、无声的牵挂。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沈春乔的方向，大声喊道，声音穿透了机场的嘈杂：

    “沈春乔！”

    “我会天天发消息来烦你的！”

    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强撑的凶悍和更深的不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虽然——”

    “不知道下次见面来收拾你是什么时候了！”

    喊完，她不再停留，猛地转身，拉起箱子，推着推车，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冲进了航站楼明亮而冰冷的光线里，身影迅速被涌动的人潮吞没。

    沈春乔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深秋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凌乱的发丝。航站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最后一抹金红的光辉，刺得人眼睛发酸。

    她缓缓抬起那只缠着白色支具的右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左肩上——那个被姐姐的拳头砸中、又被姐姐最后揉了一把头发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触感。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悄无声息地，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很快，又被风吹干，消失无踪。

    她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机场特有的、混合着尾气和尘埃味道的冰冷空气直冲肺腑。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车子缓缓汇入离开机场的车流，朝着暮色渐沉、灯火初上的小镇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