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间那扇沉重的金属门在身后关上，仿佛也彻底隔绝了黎清欢世界里最后的光源。

    出院后，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了工作。卷宗、现场勘查、案情分析会……冰冷的逻辑链条和亟待破解的谜团成了她唯一的止痛剂，麻痹着那颗被生生剜去一块、日夜滴血的心脏。只要一夜幕降临，她一闭上眼，邓语婷的脸就会无比清晰地浮现——笑着的，气鼓鼓的，总是带着天真的，最后定格在太平间那毫无生气的冰冷灰白上。

    又是一个被痛苦啃噬的深夜。意识在混沌与清醒的边缘挣扎，最终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深渊。

    ﹉

    梦里没有太平间的冰冷和消毒水味，只有医院病房熟悉的、带着点药味的空气。黎清欢坐在病床上，窗外是虚假的明媚阳光。然后，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扎着熟悉的低马尾，精心打理过的麻花辫柔顺地贴在颊边。她穿着一条黎清欢从未见过的、剪裁得体的浅色连衣裙，衬得肤色莹润，眉眼含笑，整个人像是精心雕琢过的玉器，散发着温润而耀眼的光泽，她手里还提着一个印着地方特色花纹的纸袋。

    黎清欢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她死死盯着那个越走越近的身影，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一种近乎荒谬的狂喜而剧烈收缩。

    “阿黎？”梦里的人开口了，声音是邓语婷特有的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掩饰不住的雀跃，

    “Hi！我回来了！看！我从东广老家特意给你带的土特产，可香了，你……”

    话音未落，

    啪的一声，一股无法控制的、狂暴的力量猛地从黎清欢身体里散出，她几乎是弹起来的，手臂带着一股狠戾的劲风，狠狠挥了出去……

    纸袋被重重地打落在地，里面的东西滚落出来，是一些包装朴实的糕点特产，散落了一地。

    “走开！”

    黎清欢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歇斯底里的狂躁，眼睛死死瞪着眼前这个邓语婷，充满了不信任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排斥。

    邓语婷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碎裂，被巨大的惊恐取代。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黎清欢，那双总是盛满阳光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阿黎…是我啊，我是邓语婷啊……你不认得我了吗？你看清楚啊……”

    “他妈的，你给我滚，真正的邓语婷早就死了…你不是她！”

    黎清欢嘶吼着，猛地从床上扑下，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疯狂，双手狠狠掐住了邓语婷纤细的脖子。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扼杀掉这个“幻影”，扼杀掉自己心中所有的痛苦根源。

    “呃……！”邓语婷猝不及防，瞬间被巨大的窒息感攫住，眼睛惊恐地圆睁，泪水汹涌而出。她徒劳地掰着黎清欢铁钳般的手，脸色迅速涨红发紫，声音断断续续地说

    “阿黎，你放手……我是邓语婷…是真的…你认真看看我好不好……”

    黎清欢却置若罔闻，手上的力道反而越收越紧，眼神里只有一片混乱的、被痛苦扭曲的杀意，仿佛面对的不是她深爱的人，而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邓语婷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她看着眼前黎清欢痛苦狰狞的脸，巨大的悲伤和绝望淹没了恐惧。她放弃了挣扎，泪水无声滑落，用尽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断断续续地说：

    “疼就掐吧…掐到你不疼了为止，就……松手吧……”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骤然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像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倒了下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再无生息。

    黎清欢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手上那令人窒息的触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恐慌的空虚。她猛地低头，看着地上毫无声息的邓语婷，那张曾经鲜活的脸庞此刻灰败死寂……

    “语婷——！！”

    ……

    黎清欢猛然从床上惊醒过来，胸口剧烈起伏，浑身被冷汗浸透，冰冷的黏腻感紧贴着皮肤。房间里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她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在回荡。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带来阵阵尖锐的绞痛。

    她颤抖着抬起双手，在黑暗中反复看着…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梦中掐住那纤细脖颈的、令人作呕的触感……

    “不……”她痛苦地捂住额头，手指深深插进短发里，用力得指节发白，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巨大的后怕和汹涌的自我厌弃几乎将她撕裂。

    “我怎么可以…我怎么可以那样对她下手，她明明那么好……”

    ……

    在黎清欢冰冷坚硬的世界里，邓语婷从来不仅仅是一轮太阳。她是黎清欢心底最深处，那朵小心翼翼珍藏的、洁白无瑕的蔷薇。那么纯粹，那么温暖，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和勇往直前的赤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