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染随将军进了院子，此时温雅轩主屋客厅的圆桌前正坐着一位相貌端丽，神情庄肃的女子，她似乎是在刻意等着将军回来。女子见到将军并未起身行礼，只说了句：“回来了~”之后便优雅的做起了茶。

    将军对此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非但没有责难的意思，反而面带微笑的坐到了女子身边。不染见状自然不会多问，恭敬地站在将军身侧，不时打量着那女子。

    “不染，你坐吧。”将军看出了不染的疲惫遂开口道。

    “谢将军好意，我还是站一会儿把。”不染看了一眼那女子的脸色推辞道。

    “拘束什么！这位是内院儿的统管荼蘼，她与我一同长大，十分亲厚，比你年长十岁呢！是个很和气的姐姐。”

    “姐姐安好！小人不染，日后还劳姐姐多关照。”不染边问候边客套。

    “你便是我们将军救回来那孩子吧，听说你与将军甚投缘，也是难得。”荼蘼是少有的没当面赞叹不染长相的人。

    “正是小人。”

    “之前将军教把和雅小筑收拾出来给你住，你可过去看了没有？”从荼蘼的脸上根本看不出她的心情，她的语气也平静得毫无波澜。她目光迥然的盯着不染，不带一丝女子惯有的骄矜。

    “白日里，小人随将军已看过了。”不染一直恭恭敬敬的，还多少显得有些怯生生，相比之下，这位荼蘼娘子的气场可真是强大得不得了。

    荼蘼听罢，礼貌的浅浅笑了笑说道：“天色已晚，你回去早些安置吧，那院儿里缺什么少什么你着人同我说一声便是。还有，你对将军都不自称小人，你我皆是将军的奴仆，你对我自然也不必如此谦卑自称的。”

    荼蘼从一开始便注意到了不染对将军的自称，这无疑是敏锐的。她无意在不染面前立威，只想试探一下这个已然名声在外的孩子是不是足够机灵，她刻意在人前不向将军问安，以此默默向不染彰显自己在将军府里和将军心里的位置，而这个来自乡野间的孩子却察觉到了这一举动，并就此对她以“小人”自称。单凭这点便足以让荼蘼将眼前这个美丽柔弱的少年排除在单纯烂漫的范畴之外了。

    “是，多谢姐姐。”不染冲她微微鞠了个躬，随后又对将军说：“将军，我先服侍您更衣洗漱吧。”

    不染生而慧黠，旁人的每个意欲在他眼里都清晰可辨，他知道荼蘼在试探自己，可就像两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在初次交锋中一窥对方的实力一样，他们都不露声色，心照不宣。不染并未因荼蘼的行为而反感或不悦，反而为将军身边有如此善察聪慧之人感到庆幸。

    “这儿有荼蘼，看你那面上都有倦容了，还是早些安睡去吧！”将军温和发话道。

    “是。”

    “慕松，送不染小哥儿回他院子！”荼蘼对屋外的小厮吩咐道。

    “伯渊，你安排个随侍独住是不是不大妥当？”不染走后，荼蘼着人打来热水，亲自帮将军更了衣，铺好床铺，待他洗漱完了相当直截了当的问道。

    这个气势强大的女子如赵氏所说，是自小与他一起长大的那三个亲如手足的伙伴里的其中之一。赵氏的三个伙伴名义上都是他的家仆，可赵氏却从未把他们当奴才看。赵氏从小养在苏园跟着苏公耳濡目染，苏公最常与他讲说的就是人人生而平等的理念。还常教导他对遭遇困境被迫卖身为奴的可怜人，必须善待扶持，绝不可自恃自己是主君就轻贱家仆。领会这样至善的教导对于生性慈悲的小浊哥儿来说可不要太容易。赵氏的平易近人、温和敦厚与其外祖苏慎微本就是一脉相承。而他的小伙伴们也对他掏心掏肺，无微不至。比如这个荼蘼，作为几人中唯一的女性，近年来真颇有些长姐如母的架势，每每事无巨细的全都要替赵氏操心一遍。

    “姐姐这消息可是越来越灵通了！”赵氏顾左右而言他，对荼蘼的问话避而不答。

    “早先，我同胜柏还有李副将一道给你装理这宅子，偶然间闲谈便听李副将说了些那孩子的事，这可算消息灵通？”

    “思道向来多嘴多舌……话说回来，姐姐方才问话那架势可挺有威严的，瞧着那弱兮兮的小子都被你吓着了呢！”赵氏借故与荼蘼玩笑是真，对旁人嘴上没把门儿的这事感到不悦也不假。

    “往往外表越柔若越是容易出其不意，那孩子虽恭敬却不盲目服从，我教他回去他偏要先服侍你洗漱，哪里弱了？人家根本不是会被轻易吓着的主儿。”

    “呵~他那胆子小得，悄没声站他背后说句话都能吓他一大跳呢，姐姐可真会看人！”赵氏笑嘻嘻揶揄道。

    “您这话好生牵强，受惊吓和被震慑可是两码事。那孩子面上恭敬未必就是真的怕了谁！您没跟枫哥哥好好学学识人的本事就随随便便往家里领回这么个来路不明的小家伙，胆子倒是不小的。”荼蘼毫不客气地回敬了赵氏的揶揄，只要没有外人在场，她对赵氏从来是有什么说什么，也不管人家爱不爱听。她觉得自己有义务指出赵氏的错漏，免得他遭受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