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的老师，你的班主任，丁清雅。”

    身边律师的声音从高高的地方传来，穿着一丝不苟，黑西装，黑领带，但是溪风只能看见他增量的黑皮鞋，就连声音都没有一丝波澜。

    所以他看向了对面的人。那是一个小个子的女生，一套米白色的连衣裙，常年把头发盘起来，说是显得人精神些。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见到他便稍蹲下身来，亲切地打起招呼，目光和他平视：“你好呀。”

    他没有回答。他知道正常来说，他应该礼貌地回应对方，但是他做不到。但她也不气恼，接着问：

    “你叫什么名字？”

    “……溪风。”

    这是个夏天。外头葱郁到发黑的绿荫铺满了整个玻璃窗，翠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滴水。阳光的斑点忽静忽动，带着绿油油的一片跟着晃动。眼球像玻璃珠一样，倒影这个潮湿的绿……和明晃晃的笑脸。

    这是他们的初次见面。不像童话故事里那么浪漫，也没有那么和谐，只是在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场最普通不过的对话。

    而他也不是什么令人放心的孩子。维持一年的心理康复治疗好像对他没有任何帮助，所以他没有任何的朋友，放学后坐上轿车独自回家，一个月下来说过的话可能都不超过十句。

    那天，他坐在学校的图书馆看书，嘎吱一声，他听见旁边的椅子被推开了，那个轻柔的声音又出现了：“你在看什么书？”

    “《c++》。”

    “看得懂吗？”

    “嗯”，溪风把这本板砖翻到下一页，接着看，“比其他的书简单。”

    “那是什么书？”

    “很多，比如语文课本的文章。”

    “很难吗？”

    溪风严谨地措辞道：“虽然可以理解，但是我不明白他们的意义。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怀念死去的母亲，也想不通为什么他们在病床上想着求生。”

    正常来说，换做是其他人早就该说他是个怪孩子了。但是丁清雅并不是这样的人，她摸摸他的头：“可能有一天你就懂了。

    “到那个时候，你会发现，有人也会想念你，也会把你当做一个特别的存在来对待。”

    “那是什么时候？”

    “是……”

    话音未落，回忆的云雾被骤然打散了。下一秒，他因为胃痛而冒了一身冷汗，半梦半醒间想要去勾书桌上的胃药，但“碰！”一声重响，他撞到了桌角，又不慎摔下了床。

    这也太突然了，在疼痛的间隙他居然还有空自嘲，不由自主扯出一阵苦笑。碎发被冷汗打湿，一缕一缕地耷在他的鬓角旁，浑身蜷缩在一起，全身震颤。

    他的心跳声太吵了，他的耳膜上仿佛有鼓点在敲击，难以呼吸上来的濒死感再次蔓延上了他的全身，好不容易梦见一段比较温馨的回忆，却又被突如其来的老毛病打扰。

    窗外的月光打在他的身上，像是在他身上画上了一道牢笼。黑暗里，他透明的眼睛里是反光的生理泪水。

    他梦见什么来着？对，是的，是一段自己很不通情达理的对话。因为当年自己还太小了，所以说出话来都不懂得拐弯抹角，让现在的自己看了都得直摇头。

    当时他的母亲刚刚去世一年，所以会有这样的困惑也很正常，如果再多给他学习和思考的时间，想必他会更能体会这些作者笔下的苦涩。

    所以，丁清雅很不幸。她是孤儿，历经了千辛万苦，好不容易考上大学，走过了多少座独木桥，才终于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可以饱腹的工作。受尽了苦难的她，未来本来是一片光明的——如果没有他的话。

    她碰见他太早了，在他学会辨认感情之前就先遇见了他，教导他，又一次次不厌其烦地告诉他不同表情的含义。如果她晚些见到他，那么他至少会以一个看起来比较正常的人的模样，出现在她的面前，而不是总说一些诡异的话让她害怕，让他的母亲害怕。

    他的神志因为疼痛变得清醒，可思绪却越来越涣散，他继续回想后续发生了什么，他听见自己说死人不值得怀念。可他现在想起那个曾经在办公室里，对他露出笑容的那个人的时候，他却觉得自己好像错了。

    他不懂，当年那个时候他太小了。直到后来这些过往的回忆被他反刍了一次又一次，他才反应过来，如果不值得怀念，为什么我会一次又一次想起你和母亲的脸，又为什么花光了自己所有的钱为她们买了座墓碑？

    你是不是也看出来，我当时说我不想我的母亲，只是在说反话？

    但是死人不会回答。

    她的话响在了心底，从山谷深处发出阵阵回音：“是在某一天，你看向月亮的时候，第一个想起来的人。”

    “唔！”心脏猛然抽痛，那些囫囵的想法也被随之打断了。

    熬过这个夜晚，他想。熬过这个夜晚之后，第二天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很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