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周氏，下了车便提着裙摆，径直冲向父亲平日处理事务的书房。

    她猛地推开门时，室内景象更是让她心头一震——父亲杨霆钧正手持戒尺，面色沉肃地查考小九姑近期的理家培训所得。小九姑则身姿笔挺地站在书案前，刚回答完一处账目问题，许是因为紧张，描述略有不清。

    杨霆钧眉头一皱，刚喝令了一声“伸手”，戒尺尚扬在半空，便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打断。杨凤荣闯进来，一眼瞧见父亲举着戒尺、九姑低头伸手的情景，想也不想便冲上前夺下戒尺，转身抱住小九放声痛哭，情绪激动难以自持。。

    杨霆钧与小九皆是一怔，随即面露无奈。小九反手搂住这个比自己还年长两岁的侄女，轻拍她的背无声安抚。杨霆钧面色沉肃，看着失态的女儿，最终也只是坐回了书案后，沉默不语。

    半晌，杨凤荣哭声稍歇，便转向父亲，语带哽咽地央求他想办法推掉这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言辞间更忍不住流露出对父亲决定的埋怨。

    杨霆钧眉头紧锁，正欲开口训斥女儿，闻讯赶来的小七便急切地踏入书房。他规矩地向兄长行了礼，随即上前半是安抚半是强硬地将情绪激动的杨凤荣劝离。

    书房重归寂静。小九默默拾起戒尺，双手呈还给兄长，然后乖顺地伸出方才未及受罚的手，安静领受了那顿被中断的责打。

    至晚膳时分，小七显然已安抚住了杨凤荣，她虽仍是眼眶通红，但情绪已平稳许多。只是用饭时，她全然不顾往日礼仪，执意挤坐在小九身旁，不停为她夹菜，仿佛要将所有心疼与不舍都堆进碗里，直至菜肴冒尖。

    数日后，大姐杨文慧也在接信后火速赶回。她心急如焚，既未及收拾行装，也未如往常般带上孙儿。

    杨霆钧早已在书房等候，面对风尘仆仆、满面惊怒的长姐，他不再掩饰眉宇间的沉重与眼底的痛楚，尽可能清晰地将此事始末和其中利害娓娓道来。

    杨文慧听罢，自是悲愤交加，心痛如绞。她本欲厉声质问，可目光触及弟弟那双盛满疲惫的眼睛，以及他鬓角新生出的刺眼白发，所有激烈言辞都堵在喉间。

    她嘴唇翕动数次，最终所有情绪化作一声颓然叹息，身子一软跌坐椅中。

    良久，她重新抬头，眼中泪意已退，只余下属于杨家大小姐的坚毅。她哑声表示事已至此，愿留下来帮衬弟妹一同操持小七的婚事，并为小九清点嫁妆。

    自此，杨文慧便留在府中，与周氏一同日夜忙碌，竭力将小七的婚事筹备得风光体面，更为小九的嫁妆箱笼一遍遍清点斟酌，恨不得将半个杨府都塞进去，只为小妹日后能再多一分底气。

    在这种压抑又紧张的氛围下，终于来到了小九离家的前夜。

    依照约定，因张全年长，加之荀大总统那方的催促，便由小九先嫁入张家。杨霆钧身为江北主帅不便久离防区，几经商议，最终定下由小七杨霆枫与师父顾秉谦护送小九出嫁，待小七返回后，再行操办迎娶荀大小姐之事。

    夜深人静，杨家宁独自坐在自己熟悉的闺房内。明日天一亮，她便要离家远行，踏入一个全然未知的境遇。方才，她刚强撑着安抚了情绪几近崩溃的嫂嫂周氏，将人劝回房歇息。此刻，当周遭终于只剩下她自己，那份白日里被她强行压制、深藏于镇定面容下的惊惶与不安，终于如潮水般不受控制地翻涌上心头。

    她毕竟只有十六岁。自此便要远离至亲，诀别旧日情愫，只身嫁入一个全然陌生、甚至曾隐隐敌对的高门深宅，去面对一个年岁足可做她父亲、且风评“荒淫无度”的丈夫。

    纵使家宁再如何懂事，再如何告诫自己谋定而后动，此刻孤身一人，那彻骨的寒凉与对未来的恐惧依旧攫住了她，让她忍不住低下头，鼻尖一酸，眼眶积聚起温热的水汽。

    就在那泪珠几乎要夺眶而出的刹那，半掩的房门被“吱呀”一声轻轻推开。

    小九猛地一惊，迅速侧过脸，极力收敛情绪，用指尖飞快地拭过眼角。她深吸一口气，才转过头去看来人。

    然而，看清站在门口那道高大沉稳的身影时，她眼中霎时充满了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