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铭心罢了。那点迟来的、几乎不肯承认的心疼，最终只化作喉头一丝不易察觉的紧涩，被他强行咽下，维持着脸上铁铸般的冷硬。

    他是杨霆钧，是杨氏家主，江北统帅，他的威严不容置疑，他的管教……也绝不会有错。

    "笃…笃…"

    门被轻轻叩响，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迟疑，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进来。”杨霆钧声音低沉，像蒙了层铁锈，没有回头。

    门被小心地推开一条缝，五小姐杨姝慧侧身进来，又迅速反手合拢房门。她穿着件素雅的月白色旧式旗袍，滚着银灰的牙边，发髻纹丝不乱，只是捏着丝帕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她垂着眼，走到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便停下，屈膝行礼，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些恳求意味：

    “大哥，小九她……已经在祠堂跪了快一个时辰了。她年纪还小，身子骨又单薄……而且……议事厅里您那顿责打也不轻……”她顿了顿，观察着兄长的脸色，声音更低柔了些，“祠堂阴寒……您看，能不能……让小九回自己房里继续思过？至少……不用受那寒气侵体……”

    “年纪小？”杨霆钧猛地抬眼，目光如冰刃，毫不留情地截断了五妹姝慧尚未完全出口的求情，“她十六了，还在军中挂着职，可今天当着那么多部属的面，她就敢目无尊长，贸然顶撞主帅，这是什么规矩？！”

    杨霆钧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藤条抽打几下，再跪祠堂默写家规，这已经是看在她是初犯，又是本帅亲妹的份上，从轻发落了。我就是要叫她跪在那冷硬地上，一笔一划，把‘规矩’二字给我刻进骨头里。让她跪着写，写不完三遍，不准起来。”

    杨姝慧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兄长冰冷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在她心上。

    她眼前又倏地闪过刚才偷偷去祠堂看到的景象：小妹杨家宁跪伏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正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默写着厚厚的家规。可那单薄的身体，却因为身后的剧痛和祠堂的寒气，难以抑制地微微战栗着。

    心疼与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在心头翻涌，杨姝慧咬了咬下唇，再次抬起头，声音虽仍竭力维持恭敬，却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焦灼和锐利：“大哥，杨氏家规五千余字，真要让小妹跪着默写完三遍，恐怕……恐怕要跪到深夜去了。小九坏了规矩，该罚，姝慧不敢置喙。可……可也请兄长多少顾惜一下幼妹的身体……”

    她深吸一口气，心头那股为小妹不值的怒火终究没能完全压住，声音虽轻，却像利针般猛然刺出，“……兄长这样，就不怕……小妹心里……终究会生出怨怼吗？”

    “怨怼？！”杨霆钧仿佛被这两个字狠狠烫了一下，霍然转身，一掌重重拍在厚重的紫檀木书案上，震得案上军文弹跳。

    他眼中怒火熊熊，厉声吼道：“她敢？！且不说长兄如父，她杨小九是我杨霆钧一手带大、亲自教养的，对兄长恭敬顺从本就是她的本分，这次更是她自己坏了规矩在先。”

    他胸膛剧烈起伏，抬手指向杨姝慧，“你去，你现在就去祠堂问问她，问问她杨家宁，敢不敢对我这个兄长，对她的家主，对她军中的主帅，生出一丝一毫的怨怼？！让她亲口告诉你！”

    杨姝慧被他这突然的暴怒震得脸色有些发白，但兄长那番“本分”的论调，也彻底点燃了她心中积压的不满。她挺直了腰背，虽依旧垂着眼睑，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抬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悲愤的质问：

    “是，小妹她敬您，更怕您。怕到无论您怎么罚她、打她，她都只会说‘是，大哥’，‘小九错了，哥’，不敢有任何旁的想法，只有服从。可大哥，这么多年了，您对小九的教养，除了严苛到近乎酷烈的规矩，动辄打骂的藤条戒尺，还有什么？小九已经十六岁了，不是当年可以随意打骂、不顾体面的幼童。可您呢？议事厅里，当着那么多军官的面，您一声令下，她就得立刻跪到地上，当众挨您的藤条，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