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姝慧的最后一句问话,如同淬冰的利剑,带着锐利的锋芒,直刺核心。她的话音一落,闺房里,就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虫鸣,和杨姝慧压抑的、带着期盼和悲愤的喘息。她紧紧盯着妹妹,等待着一个足以撼动隔壁那人的答案。
隔壁茶室内,杨霆钧高大的身躯陷在圈椅里,背脊僵直,搁在扶手上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五妹那悲愤的控诉,字字句句如同淬了毒的针,穿透厚重的门帘,狠狠扎进他的耳膜。可他却已无暇去计较杨姝慧言语中对自己这位长兄几乎毫不掩饰的不敬,因为此时,有另外一种更为陌生的情绪攫住了他——一种近乎紧张的等待。
杨霆钧几乎要屏住呼吸,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隔壁,等待着幼妹的回答。
诚然,他内心深处绝不认为自己教养幼妹的方式有任何不当之处。
小九杨家宁,还有她那龙凤胎的哥哥——他的七弟,这对孩子……杨霆钧的思绪沉入过往的阴翳:
他们出生前,父亲便已病入膏肓撒手人寰。而当他们呱呱坠地之时,他们的生母、那个满肚子阴私算计、终日搬弄是非、挑唆得家宅不宁的霍姨娘,竟也因难产而亡。
对于霍姨娘的死,杨霆钧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甚至觉得算是杨家的幸事,免除了日后更大的祸患。
但对这对弟妹,稚子无辜,襁褓之中,父母双亡。从那一刻起,作为嫡长兄、杨家当之无愧的继任家主,抚养这对甚至比他自己长女还年幼的弟妹平安长大,将他们教养成为合格、乃至优秀的杨家子弟,就成了他肩上无法推却的责任。
而他杨霆钧自问,他对这双幼弟幼妹,倾注的心血绝对无可指摘。
他也深信自己这套严苛的教养方式,是完美融合了当年那位严厉古板、信奉“玉不琢不成器”的老学究父亲的教导,以及他多年军旅生涯淬炼出的铁血信条——效率与服从之后的,最行之有效、最能确保弟妹不走弯路的法门。
无论是对学问的懈怠、行止上的偏差,还是任何一丝离经叛道的念头,都必须以最严厉的家法责罚予以纠正。只有身体的痛楚和深刻的羞耻,才能将教训最快速、最彻底地烙印在心上,让人永志不忘。
棍棒之下,才有规矩方圆。
从弟妹三四岁懵懂初开,到如今少年长成。
中学国文、西学格致、马术骑射、武艺拳脚、兵法枪械,甚至那陶冶性情的琴棋书画……凡他杨霆钧精通的,便亲自上阵督导;他不甚了了的,也会重金延请江北最顶尖的先生入府教授。且无论军务如何繁忙,他必定每日抽出时间,严加考校功课,绝不容许弟妹有丝毫敷衍懈怠。
连他的长女都曾半是撒娇半是抱怨地说过:“爹爹每日花在七叔和小九姑身上的辰光,倒比疼我这个亲闺女还要多些。”
而在这十几年的实践中,小七偶有少年叛逆,顶撞质疑,需要他多费些力气才能压服。但小九,一直是最让他省心,也最让他笃定这套方式正确的存在。
家宁几乎总是乖顺地接受他的一切惩戒,和那几乎密不透风的约束,从无怨言。且更令他满意的是,但凡是被他惩戒过的过错,无论是学业上的疏漏、礼仪上的失当,还是他认为危险的念头,小九都绝不敢再犯第二次。
她的这份驯顺,这份“知错能改”,不正是他严厉手段奏效的最好证明?
因此多年以来,杨霆钧对小九的“懂事”和“配合”,向来有着近乎盲目的自信。
至于生活行止上的约束……杨霆钧的目光沉了沉,他对小九杨家宁的管束,确实比对七弟要更为严苛。
因为,小九是女孩。
世道对女子的苛责本就胜过男子十倍百倍,更何况这乱世烽烟,人心叵测。他绝不敢让自己这唯一的幼妹有一丝一毫行差踏错的机会,或滋生半点离经叛道的念头。
府中其他姐妹幼时尚有各自的生母教养呵护,而小九……她只有自己这个兄长。
想到那个已死的霍姨娘,杨霆钧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排斥与庆幸:
即便她还活着,他也绝不会将自己的幼妹交托给那样一个心术不正、蛇蝎心肠的女人教养。让那种满脑子阴狠宅斗、只会教人如何在后宅倾轧中钻营苟且的妇人,去玷污、带歪他精心雕琢的璞玉。
杨霆钧对自己的付出、对这套严苛却有效的教养方式,有着磐石般的自信。
然而今天,无论早前的书房还是此刻的茶室,五妹那字字泣血般的控诉,都像一缕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冷风,钻进了他坚不可摧的堡垒。
那些他习以为常、甚至引以为傲的手段——频繁的责打、严密的监控、不留情面的搜检……在旁观的五妹眼中,竟显得如此窒息和残忍?
这怎么可能?
这套方法明明在小九身上取得了近乎完美的成效!
可如果,五妹是这么看待他这位长兄的,那……真正身在其中的小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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