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杨霆枫紧绷的肩膀却微微垮塌下来，那股被童年黑历史吓出来的惊悸，被妹妹这带着疼痛却又轻松调侃的态度冲淡了不少。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牛油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帐外呼啸不止的夜风。

    昏黄的光圈里，两张年轻又相似的面孔相对无言。地图静静地摊在书案上，墨线勾勒的山川河流在烛光下沉默地蜿蜒，预示着前路的艰险。

    而比这茫茫旷野和未知匪情更沉甸甸压在兄妹俩心头的，是督军府书房里那个沉默的檀木盒子，以及它所代表的、贯穿了他们整个成长岁月的、不容丝毫差错的家法铁律，更有那铁律背后，兄长严苛目光下深藏的、不容更改的意志。

    家宁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臀腿间一阵阵翻涌的抽痛，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繁复的地图线条。

    任务，才刚刚开始。

    营帐内那点因兄妹重逢和“黑历史”引发的轻松涟漪，终究被沉甸甸的军务压了下去。

    杨家宁收敛了唇边最后一丝笑意，指尖重新点回地图上那条蜿蜒的朱砂线。杨霆枫也立刻敛容，仿佛刚才那个摸着后颈、一脸后怕的少年从未出现过。

    臀腿间的钝痛被强行摒除在意识之外，对长兄藤条的敬畏也暂时退居幕后，此刻，他们是肩负军令的指挥官。

    昏黄的灯光下，两张年轻却已历经沙场磨砺的脸凑在一起，神情专注，再无半分嬉笑。

    “这股‘钻山豹’的山匪，盘踞黑风岭已近两年，据最新线报，约莫百八十人，装备以老旧步枪和自制土枪为主，但熟悉地形，尤其擅长利用鹰愁涧一带的溶洞群周旋。”杨霆枫率先开口，手指精准地点在地图上一个险要的隘口标记旁，"当地驻军围剿多次，都未能成功。"

    “嗯，”杨家宁点头，指尖划过一条更迂回的路线，“原定计划是分兵两路，七哥你带一营精锐从正面佯攻，吸引其主力。我率二营三营抄这条小路，直插其后路老巢鹰嘴岩。但昨日斥候回报，鹰愁涧西侧新发现几处疑似土匪暗哨的痕迹，恐有伏兵。我意，你的佯攻需更逼真，火力要猛，时间拖长半刻，将他们的注意力牢牢钉死在正面。我这边，改走鹰愁涧北侧这条更隐蔽的山脊线，虽然多绕十里，但可避开新发现的暗哨区域。”

    “可行。”杨霆枫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地形图，表示赞同，“我这边再加派两门迫击炮，声势弄大些。不过，北侧山脊陡峭，你行军务必小心，尤其……”他顿了顿，看了妹妹一眼，后面“你身上有伤”几个字终究没说出来，化作更实际的叮嘱，“多派尖兵探路，马蹄裹布，尽量消声。”

    “明白。”杨家宁心领神会，在图上做了标记，“物资方面，补给点按原计划设在李家坳，我已命人提前联络当地乡绅，言明剿匪安民之意，粮草银钱按市价支付，务必做到秋毫无犯，减少扰民。军医官和担架队随中军行动，伤员救治点设在……”她指向地图上一个靠近水源的平坦地带。

    “这里不错。”杨霆枫补充道，“俘虏和缴获，按大哥的规矩，首恶必办，胁从甄别，缴获物资除军械外，能发还苦主的发还，其余登记造册，战后统一处置。安民告示我已让书记官草拟好了，只等得胜后张贴。”

    兄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思维碰撞，条理清晰。从行军路线、火力配置、通讯联络，到后勤保障、伤员救治、俘虏处置、战后安民，事无巨细，逐一核对、推敲、补充、修正。

    地图上被朱笔勾勒、圈点、标记，密密麻麻。营帐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笔尖划过地图的沙沙声，以及两人低沉而果决的对话声。时间在专注的讨论中悄然流逝，案头马灯的灯油添了一次又一次。

    终于，杨霆枫将手中最后一份文书放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伸展了一下因久站而有些僵硬的腰背，看着依旧伏案、对着最后一段行军路线蹙眉核对的妹妹，忍不住笑道：“行了，小九，再核对下去，地图都要被你盯穿了。咱们这计划，够细致了。环环相扣，该想的都想到了。”

    杨霆枫语气轻松，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自信，“再说了，以咱们杨家军的实力，清剿这么一股乌合之众，还不是手到擒来？这种任务，咱们这些年也配合着干过好几回了，别把自己绷得太紧。”

    杨家宁闻言，从地图上抬起头，瞟了一眼自家七哥那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志得意满模样。

    她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丝促狭的弧度，声音带着点揶揄：“七哥，你这尾巴……是不是又翘起来了？仔细想想，从小到大，因为你这种‘小意思’、‘手到擒来’的轻狂劲儿，被大哥抽肿了多少次？嗯？”

    “大哥”两个字如同带着无形的电流，杨霆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后背的肌肉猛地一紧，仿佛已经感受到藤条破空而来的风声。

    他夸张地垮下脸，哀怨地瞪了妹妹一眼：“小九，你就知道拿大哥吓唬我，这深更半夜，怪瘆人的……” 他揉了揉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