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秉谦推门而入时，杨霆钧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军事地图前，宽阔的肩膀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听到动静，他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坐。"

    "大哥深夜叫我来，总不会就为了看你这伟岸的背影吧？"顾秉谦随手带上门，长衫下摆沾着夜露的湿气。他径自走到茶几旁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家书房。

    杨霆钧这才转过身来，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你这张破嘴，早晚给你缝上。"

    "缝上了谁给你出主意？"顾秉谦又从案几上拈了块点心丢进嘴里，"说吧，什么事这么急？"

    杨霆钧在对面坐下，手指轻叩桌面："黑风岭那边，后续如何？"

    "哟，正经事啊。"顾秉谦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小七小九处理得不错，开仓放粮，抚恤伤亡，还派军医给受伤的山民诊治。老百姓送来的''''除暴安良''''匾额都挂到军营门口了。"

    "那两个小的没出什么岔子？"

    "能出什么岔子？"顾秉谦倒了杯茶推过去，"小七虽然毛躁了点，但有九丫头在旁边看着，分寸拿捏得刚好。要我说，你这对弟妹比你当年可强多了。"

    杨霆钧轻哼一声，对老友肯定弟妹能力的话不置一词，眼中却闪过一丝满意："那个''''王胡子''''呢？"

    "招了。"顾秉谦早有准备，从袖中抽出一卷供词，"你大姐夫张克俭养的好狗，假扮土匪制毒贩毒，倒卖军需，七成利孝敬主子。"他嗤笑一声，"张克俭倒是会做生意，祸害的是你的地盘，银子进的是他的口袋。"

    杨霆钧接过供词，指节泛白，烛光下，他眉间那道常年紧锁的沟壑更深了："还有谁？"

    "名单在后面三页。"顾秉谦啜了口茶，"省城警察厅副厅长、两个商会会长、六个县的保安团长，都沾了边。最麻烦的是——"他压低声音，"南边刘大帅的人也插了一脚。"

    书房里霎时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响。片刻，杨霆钧突然一拳砸在案几上，茶盏跳起来又落下，溅出几滴琥珀色的茶水。

    "大哥息怒。"顾秉谦慢条斯理地擦着溅到袖口的水渍，"现在的问题是，这根毒藤怎么拔？"

    杨霆钧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名单上重重一划："该杀的杀，该关的关。但张克俭——"他顿了顿，"不能动。"

    "为了大姑奶奶？"

    "一半是。"杨霆钧走到窗前，月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但更要紧的，是现在各路军阀虎视眈眈，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江北，需要的是稳。若此时再贸然和张克俭撕破脸，不啻于把江北门户拱手让人，让旁人坐收渔翁之利。"

    他微微一顿，叹息一声:"此次张克俭闻听刘彪一众被剿，竟亲自前来要人，我也只能先虚与委蛇，咬死了不知‘王胡子’与大姐夫之间的关系，又在他与江北的茶叶生意上让他两分利，也是为了维护江北稳定。"

    顾秉谦点点头："大哥考虑得周全，那这事..."

    "让小七小九去办。"杨霆钧斩钉截铁，"小七机灵，常有出人意料的点子；小九沉稳，能把握住分寸。这事既要雷霆手段，又要拿捏尺度，正适合他们。"

    顾秉谦若有所思地点头："此法可行。七小子机敏果决，又嫉恶如仇，正适合追查打击；九丫头心思缜密，虑事周全，性情沉稳不易受情绪左右，更能深刻理解大哥此番布局背后的深意与顾忌，确保行动不逾矩，不伤及无辜，亦不留下后患。他二人配合，最为相宜。"

    顾秉谦忽然笑了起来，"再说了，让两个小的动手，张克俭就算明知背后是你指使，面子上多少也好看些。"

    “至于那群''''山匪''''，”杨霆钧眼中寒芒一闪，“除刘彪之外，其余按律处置。刘彪此贼，暂且留他一命，单独秘密关押，严加看守，作为人证以备不时之需。”

    "明白。"顾秉谦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正事说完了？"

    要务敲定，书房里紧绷的空气也松快了些。顾秉谦瞧着杨霆钧眉宇间那点挥之不去的郁色，又是嗤地一笑，带着点戏谑：

    “我说大哥，就这点事儿，也值当你大半夜把兄弟我从热被窝里薅出来？明儿个晨会上说一声不就结了？”

    他身体前倾，促狭地眨了眨眼，“我看你这眉头皱的，心里头还揣着别的疙瘩吧？就别憋着了，赶紧吐出来。”

    杨霆钧被他这么直接点破，面上难得地显出了几分不自在。

    他端起自己那杯凉透的茶，又放下，沉吟了一下才开口，把前些日子五妹姝慧嘀咕的“怕九妹寒心”，还有大姐刚才特意过来提点的那番话，拣要紧的说了。

    末了，他看向顾秉谦，语气里带着点少有的不确定：“……大姐说小九现在不怨，是敬我爱我，可人心是肉长的，日子久了，难免……秉谦你说，我对家宁，是不是真的管得太狠了？将来……会不会真冷了这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