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钟的指针还未指向下午四点，李嬷嬷那穿着深青色细布褂子、梳着一丝不苟圆髻的身影，便已如同磐石般立在了西式学堂那略显新潮的铸铁大门外。

    作为杨府里的积年老人，李嬷嬷性情端方、处事谨慎、嘴巴又紧，向来深得大帅杨霆钧的信重，原本在府里也是管着内院不少事务，颇有些体面的。

    可自从九小姐杨家宁年岁渐长，尤其是得了大帅首肯，能出府到这新式学堂念书以来，杨霆钧交给李嬷嬷的差事便只剩下了一项——几乎是命她寸步不离地“照看”九小姐。

    想到大帅那些令人胆寒的手段，李嬷嬷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年纪大了，许多新思想、新潮流是跟不上了，想不明白为什么姑娘家也要像小子们一样，读这么多书，学那些洋文算学。在她看来，像九小姐这样大家闺秀，不就该守在深宅大院里，跟姐妹姑嫂学习绣花打算盘吗?

    可即便李嬷嬷并不理解自家九小姐为什么非要出门念书，有时看着她那被大帅箍得密不透风的日子，连她这个老婆子都忍不住替小姐委屈。那架势，哪里是照顾自家小姐？分明比看管犯人还要严苛三分。

    反倒是九小姐自己，无论何时见到这位负责"照料"自己的嬷嬷，都是言笑晏晏，眉眼弯弯，从来看不出有半分不满和委屈，那份隐忍和懂事，让李嬷嬷既心疼又心酸。

    想归想，李嬷嬷却不敢有丝毫懈怠。身为老仆，她深知大帅的威严，更明白违背命令的下场。她只能尽忠职守，一丝不苟地完成这既是照顾、更是严密监管的任务。

    “铛——铛——铛——”

    悠扬的散学钟声终于敲响，打破了街区的宁静。李嬷嬷立刻收敛心神，浑浊但依旧锐利的眼睛紧紧盯住校门口，在鱼贯而出的学生中急切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所学堂本是男校，可近年来在新思潮的冲击下，省城里不少有头有脸的太太小姐们联名上书帅府，力陈男女平等、女子亦当受教育之理。大帅杨霆钧权衡再三，最终允了，特批在学堂内增设了一个女子专班。此刻，穿着各色洋装或改良旗袍的女学生们正说说笑笑地涌出校门，如同春日里绽放的花朵。

    然而，往日里总是第一批快步走出的九小姐，今日却迟迟不见踪影。

    李嬷嬷的心开始一点点提了起来，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大帅严令如山：每日散学，必须立即返家，时间都是掐着点算好的。若是晚了，又给不出一个能让大帅信服、接受的过硬理由……大帅倒从未因此责罚过她和司机王叔，但九小姐……恐怕又难免一顿好打。

    就在李嬷嬷急得几乎要按捺不住，想抬脚冲进校门去寻找时，那个穿着素净蓝布裙、身姿挺拔如小白杨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杨家宁快步走出校门，一眼就看到了等在树下的李嬷嬷，脸上瞬间绽开如常的、温婉而明亮的笑容，加快脚步朝她走来。

    “小姐！”李嬷嬷眼睛一亮，心底那块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脸上不由自主地也露出慈爱的笑容，连忙迎上前两步。

    她动作极其自然地接过小九肩上的书包，稳稳拿在自己手里，另一只手则习惯性地替小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动作轻柔。

    “对不起嬷嬷，让您久等了。”杨家宁轻声致歉，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李嬷嬷本就不善言辞，听小姐这么说，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示意无碍。她牵起小九微凉的手，不敢再多耽搁，连忙带着她往停在相邻街区巷口的黑色轿车走去——大帅叮嘱过，车子不准停在校门口显眼处，以免引人注目，招摇生事。

    “小姐，请。”李嬷嬷拉开后座车门，小心地护着小九坐进去，自己才从另一边上车。

    “王叔好。”小九坐稳，礼貌地向驾驶座的司机打招呼。

    “哎，小姐好。”司机王叔沉稳地应了一声，脸上也带着憨厚的笑意。等李嬷嬷关好车门，他便熟练地发动了车子。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府的路上，同往常一样，李嬷嬷轻轻揽过小九略显单薄的肩头，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合目休息一会儿。

    除了学堂的课业，九小姐每天还要完成大帅亲自布置的大量额外功课——古文、习字、兵法、英文、算学、体能训练、枪法练习……排得满满当当，常常要熬到深夜。这上下学的路上，便成了她难得的、能稍稍喘息的片刻。

    小九顺从地依偎在李嬷嬷温暖的怀里，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渐渐平稳悠长。

    那个装着书本的书包就放在李嬷嬷身侧的座位上，但无论是她还是靠在她怀里的九小姐，都没有一个人动过哪怕一丝“在回家前先私自翻检一遍”的念头。大帅的命令，如同无形的铁律，深深刻在她们心里。

    轿车稳稳地开进戒备森严的杨府正院。车子停下的瞬间，靠在李嬷嬷怀里的身体便立刻坐直，小九睁开了眼睛，虽然眼底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疲惫，但眼神已经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