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先生的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道德与乡情的双重压力。在他严厉目光的扫视下，厅内众人，有的真心认同，面露惭色；有的迫于形势，眼神闪烁。但最终，除了赵司令外，其余人等，无论真心假意，都纷纷出言表态，愿意配合调查，约束亲眷下属。

    李老先生的目光，如同两支利箭，射向一直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的本地最高军事长官，赵鹏飞。

    赵鹏飞脸色变幻不定，青红交加，在众人目光的聚焦下，他终于狠狠一拍扶手，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哼！李公高风亮节，赵某佩服！可我赵某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我只知道被抓走的人里，可是有我那两个亲儿子！”

    他目光如刀，刺向上首的杨家宁，“九小姐，今日话说到这份上，我赵某人认了。但我也把话撂在这儿，你们兄妹，最好能拿出确凿无疑的铁证来！否则，我赵某人定要亲自去大帅面前讨个说法。告辞！” 说罢，他拂袖转身，带着一身煞气，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会客厅。

    杨家宁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赵司令的怒火只是拂面清风。她起身，对着余下众人，礼貌而周全地一一送别。

    待最后一位访客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厅内彻底安静下来。杨家宁脸上那层温和的面具瞬间褪去，只余下清冷的平静，她唤来方才呈送文书的亲兵队长。

    “记下。” 杨家宁声音不高，却清晰冷冽，“方才厅内，张记绸缎庄张老板，听到王胡子贩毒时眼神闪烁，手指发抖；城防营副统领孙大人，在李老说话时嘴角有冷笑；还有商会刘会长，虽附和得快，但眼神飘忽……这几人，重点留意。”

    她提笔，在纸上迅速写下几个名字，“把这个交给七爷，让他的人务必盯死这几处，特别是赵司令和他那两个儿子的亲信，严防异动。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亲兵队长躬身接过纸条，肃然道：“是，九小姐。” 迅速退下。

    杨家宁又唤来另一名亲信：“昨日交代的事，办妥了么？”

    “回九小姐，” 亲兵低声道，“遵照您的吩咐，分头秘密行动。赵司令的心腹副官王启明，已于半个时辰前‘请’到，安置在西偏厅。赵司令麾下那个独立营的营长，叫李振彪的，也于一刻钟前请到。两人彼此不知情，都上了茶，看起来还算镇定。”

    “嗯。” 杨家宁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她整了整并无一丝褶皱的衣袖，迈着沉稳的步伐，先走向安置着赵司令心腹副官王启明的西偏厅。

    西偏厅的门被无声推开，杨家宁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屋内陈设简单，王启明副官正焦躁不安地在椅子前来回踱步，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一见杨家宁出现，王启明立刻像被烫到一般站定，慌忙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卑职王启明，见过九小姐。”

    面对王启明显而易见的紧张，杨家宁没有如方才在会客厅那般客气回礼，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她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动作从容不迫。亲兵无声地奉上一杯新沏的茶，她端起茶盏，垂眸，轻轻吹拂着水面漂浮的嫩叶，姿态优雅，却无形中散发着迫人的威压。

    整个偏厅的空气都凝滞了，只剩下杨家宁杯盖轻碰杯沿的细微声响，以及王启明愈发粗重的呼吸声。

    王启明额上的汗珠汇成细流滑下鬓角，他几次欲言又止，小心翼翼地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九小姐……不知唤卑职前来，有何吩咐？赵司令那边……”

    杨家宁仿佛没听见，依旧专注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直到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才缓缓抬起眼帘，那目光清冷，直接落在王启明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王副官，”杨家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赵司令的两位公子，已经招了。”

    王启明浑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缩。

    杨家宁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他们承认参与了王胡子贩毒销赃、夹带军火的勾当，但都说自己是受人蒙蔽。他们说，真正的主使，是你，王启明。”

    “什……什么？！”王启明失声惊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们说，”杨家宁无视他的震惊，继续平静地说道，“是你，借着赵司令的势，欺上瞒下，一手操办。甚至，是你花言巧语，哄骗他们两位公子，利用他们的身份为你行方便，打通关节。” 她微微抬手示意了一下侍立一旁的亲兵。

    杨家宁抬手，身后亲兵立刻上前一步，将两份盖着鲜红指印的供词，以及几份明显带有王启明签批笔迹的运输单据、仓库出入记录等“物证”，一一摊开在王启明面前的桌面上。

    王启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盯着那些白纸黑字和熟悉的签名，汗水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军装，口干舌燥。

    他想辩解，喉咙却像被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