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霆钧彻底呆住了，脸上的威严几乎荡然无存，错愕和一种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你……那你……为兄命你嫁给他，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话甫一出口，杨霆钧就后悔了。

    他不该这么问的，妹妹已经如此“平静”地、顺从地接受了这残酷的命运，这难道不是他最“希望”看到的局面吗？可为什么，为什么他反而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对妹妹提出这样的问题，到底想从她口中听到什么样的答案？是怨恨？是质问？还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我不嫁”？

    可说出口的话已无法收回，杨霆钧和顾秉谦的目光，便都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死死地、紧张地钉在小九脸上。

    小九微微低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该如何回答兄长的提问，书房内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三人压抑的呼吸声。而这短暂的沉默，对杨霆钧和顾秉谦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片刻后，小九重新抬起头，脸上依旧没有痛苦和愤怒，她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轻柔，仿佛在商量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务事：

    “大哥，这事儿……”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就先别告诉大姐和凤荣了吧？”

    杨霆钧愣住了，若不是小九就是当事人，他甚至会在心里暗赞一声她的处事妥协。

    这门婚事，若被远嫁的大姐杨文慧和性子娇纵的女儿杨凤荣知晓……他可以预见，凤荣必定立刻就会从夫家杀回来，哭闹着质问他为何如此狠心。至于大姐……杨霆钧在心底痛苦地叹息一声，以杨文慧那护短又泼辣的性子，只怕立时就要提着刀来找他拼命了。

    小九平静的声音接着响起，继续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嫂嫂和师母那边……恐怕要请大哥和师父告知。至于五姐……” 她想了想，“五姐这几日去妙静庵为姐夫奉香了，待五姐归家，小九自去向姐姐解释。”

    杨霆钧沉默了。

    小九的回答像一盆冷水，浇在他混乱焦灼的心头，带来一阵刺骨的清醒和更深的痛楚。

    他不得不承认，幼妹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切中了要害，且恰恰是他先前被痛苦和愤怒淹没时，未曾细想却又最合适的路径:

    大姐文慧和女儿凤荣的烈性子，是杨霆钧此刻绝对无法承受的惊涛骇浪，只能日后再徐徐相告。

    而由他去告知妻子周氏，由秉谦告知其妻孙氏，也确是此刻最稳妥的路子。

    周氏温婉贤淑，孙氏通情达理，她们对小七小九的疼爱是真切的，如同己出，但她们骨子里也恪守着传统的妇道，对夫君有着根深蒂固的敬重与依赖。由他二人亲口告知这残酷的安排，纵然会让她们心如刀割、泪流满面，但她们最终一定会理解，或者说接受夫君的决定，不会如大姐或凤荣般掀起难以收拾的风暴。

    唯有五妹杨姝慧……杨霆钧想到这个寡居在家、本性刚直的妹妹，心头便是一紧。

    姝慧本就对他管教幼弟幼妹过于严苛的手段心存不满，认为他太过冷硬，不近人情。若再由他去告知要将小九嫁给张全这等事……

    杨霆钧几乎能想象到妹妹那喷薄的怒火和毫不留情的指责，那会让本就难以承受的局面彻底崩溃。而小九主动提出自己去向五姐解释……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办法。她了解五姐的性情，也深得五姐的疼爱，由她亲口去说，去安抚，或许……或许能让那份愤怒和心痛稍微平复一些，不至于让本就风雨飘摇的杨府再添内乱。

    小九此刻的“周全”，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精准无比地捅进了杨霆钧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几乎要将他的心彻底剖开、碾碎。这哪里是周全？这分明是要用她自己的痛苦和隐忍，无声地替他挡下即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源自至亲之人的怒火和责难。

    最终，杨霆钧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深深地、无力地靠进圈椅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半晌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好。” 他认可了小九的安排，可这份“认可”里充满了苦涩和无力。

    他的声音更加嘶哑，带着最后一丝不甘，或者说，是最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妹妹情绪的卑微期待：“除了这些……你就真没有别的……想说的了？”

    隐约地，杨霆钧甚至开始希望小九能像今天的小七那样，哭闹着、恳求他，质问他。至少这能证明她还有痛觉，还有反抗的意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得……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可是小九没有。

    她只是抬起头，目光温柔地看向兄长那张写满痛苦和疲惫的脸，那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指责，甚至还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安抚？仿佛在说“大哥别担心，小九没事”。

    然后，她便再度深深地叩首下去，额头轻轻触碰冰冷的地面：

    “小九今日违令未归，擅离府邸，罪责难逃。请大哥……责罚。”

    她平静地认错，平静地请罚，仿佛那即将吞噬她的可怕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