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停下了上药的动作，看着兄长背上那些因愤怒而更加凸显的伤痕，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沉重：

    “大哥不是为了他自己的前程或者安稳……七哥！他是为了杨家，更是为了整个江北。”

    胞妹的声音如同重锤，敲击着小七的心脏：

    “七哥，你想想，若是旁人倒也罢了，可以大哥和荀帅的关系……如果大哥这次为了我们两个人，不惜彻底和荀大帅撕破脸，当众打荀大帅的脸，拒绝他‘赐’下的这两桩婚事……那结果会是什么？”

    小九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冰冷：

    “那会打破目前江北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更是给了荀大帅一个向江北发难的绝佳理由，一个足以让他名正言顺调兵遣将、清算旧账的理由。”

    她看着兄长因震惊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背影，最终，用一句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话，为这残酷的现实画上了句点：

    “至少现在……江北……还不能乱。”

    门外，顾秉谦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将屋内兄妹俩这番沉重而清晰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阴影笼罩着他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有那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无声地泄露了他内心翻江倒海的震动和那深不见底的沉重。

    屋内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以及小九为兄长上药时，药瓶与桌面接触的细微声响。这沉默沉重得如同铅块，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过了许久，才听到小七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现实碾碎后的沙哑和撕心裂肺的心疼：

    “所以……你是真的答应了……要嫁给张全？” 那“张全”两个字，像是从他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和对妹妹未来的绝望。

    “……嗯。”小九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烛火吞噬，却带着不容反悔的确定。

    “七哥，”小九的声音再次响起，仍旧温柔，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沉痛，“你我兄妹，尚在娘胎之时……父亲就已病故，娘亲……也在我们出生时难产而亡。十六年来，是大哥和嫂嫂精心抚育我们长大，给了我们一个家。”

    她的手指轻轻在小七背上伤痕的摩挲，将药膏推匀，继续回忆那些温暖的过往：

    “嫂嫂慈爱，对我们与对凤荣、瀚辰无二。甚至……因为怜惜我们没有母亲，有时候还更偏向你我兄妹一些。”

    她的声音顿了顿，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而大哥……” 小九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饱含着理解与心疼，“虽然平素对我们管教甚严，责打也重，但七哥，你我都清楚，那全是因为大哥怕我们行差踏错，怕我们担不起杨家的担子，怕我们辜负了兄长和嫂嫂的心血……更是怕我们……护不住自己。”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悲戚：

    “方才在书房……大哥看我的眼神……七哥，你知道吗？那不是愤怒，不是威严……是那么深的心痛，那么深切的无奈。这么多年，这是我第一次……第一次在大哥身上感受到那种……被千斤重担压垮、无能为力的痛楚和疲惫……”

    小九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柔软：

    “七哥……我……我不想让大哥那么为难。”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复翻涌的情绪，声音放得更柔和，却也更沉重：

    “还有……你我出身富贵，从小锦衣玉食，未受饥寒之苦。可是，我们大帅府的一饮一啄，府中上下的一针一线，无一不是整个江北的百姓辛劳所得，是他们一滴汗一滴血在供养着我们这个家，供养着江北的军队和秩序。”

    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坚定，带着责任与担当：

    “那我们又怎么能？怎么忍心……为了一己之私，为了儿女情长，就将整个江北拖入混乱？让那些供养我们的父老乡亲……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小七被妹妹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彻底震撼，堵得哑口无言。他趴在枕头上，身体僵硬，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沉重的责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沉默不语，只能感受到背上妹妹那带着无限怜惜和同样沉重心情的手指，在伤痕上移动，带来清凉药膏的触感，却无法抚平心头的万钧重压。

    “……小九，”过了许久，杨霆枫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哽咽，充满了无边的痛苦和无力，以及对妹妹深入骨髓的心疼，“你说的对……七哥都明白……可是……” 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可是哥的心……疼死了啊……哥舍不得你啊……” 那最后一句，带着兄长对幼妹最原始的、无法割舍的疼爱。

    他闭上眼睛，两行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顺着眼角汹涌地滑落，迅速洇湿了枕畔。

    小九听到兄长压抑的啜泣和那句“心疼死了”、“舍不得你”，身体猛地一僵，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今晚强撑至今的堤坝，终于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