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霆枫卧房隔间，家宁和衣躺在窄小的榻上，却并没有合眼休息，只是睁着眼睛，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模糊的房梁暗影。

    许久，一滴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洇湿了枕头的一角。可这次，她没有像在七哥面前那样迅速而用力地擦去泪珠，甚至没有抬手去拂拭，只是任由那点湿意蔓延开去。

    疲惫地合上眼帘，家宁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脑海中，白日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尤其是她回府前那决绝的抗命之举，不受控制地清晰回放：

    昨日晚间，她和七哥在城外军营接到了大哥杨霆钧发来的紧急电报，严令他们必须于次日一早赶回帅府面见兄长。这道命令来得突然又毫无缘由，兄妹俩心中立时七上八下，充满了紧张的怪异感。

    近来并无紧急军务，他们也实在想不出自己犯了什么足以让大哥如此急切召回的大错。尤其早间才听说总统特使已经离开江北，大哥的心情本该放松，为何又会发出这样的急电？

    两人在营房里压低声音猜测讨论了许久，各种可能性都想了一遍，却仍旧不明所以，心头惴惴不安。最后，还是小七带着几分豁出去的无奈“一槌定音”：“算了，别瞎琢磨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大哥真要动家法，咱俩什么时候逃得过？乖乖领命回去就是。”

    第二日，天色尚未大亮，东方只透出一点鱼肚白，兄妹俩便不敢耽搁，匆匆起身叫上自家司机，马不停蹄地驱车往帅府赶。汽车一路疾驰，终于稳稳停在了那威严熟悉的府门前，两人刚推开车门下车，脚踩在青石板上，抬眼便看到管家杨伯正站在高高的门阶下，神色严肃地等候着他们。

    可就在兄妹俩一前一后向府门走去的当口，变故突生。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儿，不知从哪个角落猛地窜了出来，竟也不怕人，目标明确地径直冲到落后七哥几步的杨家宁面前，不由分说地将一张叠得小小的纸条硬塞进了她手里。

    家宁被这突如其来的传递惊得愣了一下，下意识朝那孩子温和地牵了牵嘴角，轻声问道：“这是……要给我的吗？”

    那孩子用力点了点头，口齿有些不清又语速飞快地说：“有人让我给你的。” 话音刚落，他就像只受惊的小兽，一溜烟钻进了街角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家宁心中疑惑陡生，但还是低下头，展开了那张小小的纸条。

    “小九，磨蹭什么呢？还不快点儿。” 走在前面的杨小七察觉妹妹没有跟上来，有些不耐烦地回头催促。

    然而他刚一扭头，就惊愕地看到妹妹的脸色在看清纸条上字迹的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惨白如纸，捏着纸条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整个人僵在原地。

    小九的目光死死锁在字条上——那上面没有署名，但那力透纸背、清隽中带着一丝急切的字迹，是她无论如何都忘不了，也绝不会认错的。

    是叶先生！

    那位曾是她授业之师、气质清冷的女夫子。更是她心底深处那份隐秘、不容于世情愫的唯一寄托。

    而此刻，叶国安一贯冷静的字迹竟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焦灼和急迫，纸条上的内容极其简单，却字字如重锤，狠狠砸在家宁心上：

    “家宁，见字请速至云雀咖啡馆相见，有性命攸关之事相告。”

    “小九？！你……怎么了？！” 看到妹妹惨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体，小七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他神色瞬间凝重，快步回身，伸手就要去接妹妹手中的字条查看究竟。

    看到七哥的动作，小九却像是被火燎到一般，猛地将手中的纸张紧紧折叠，迅速塞进了上衣口袋深处。

    她抬起头看向七哥，眼神里充满了少有的决绝和孤注一掷的急切，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明显的颤抖：

    “七哥……我……我就先不回府了，对不住。”

    “你疯了？！” 小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尤其这话，竟然是从一向最规矩、最听话的妹妹口中说出来的。

    他骇然低吼，一把抓住胞妹的手臂，“大哥这么急着召见，天知道是不是正憋着火，你居然还敢抗命不遵？！你是真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了吗？！这要是让大哥知道……”小七哽住了，他根本不敢想象兄长那雷霆震怒的后果，更无法理解妹妹为何突然如此反常和不顾一切。

    小九被七哥的话刺得心尖剧痛。

    后果？她当然知道后果！如果她和叶先生的事情被大哥知道……她自己被大哥如何责打、甚至打死都认了。但是万一……万一还连累了叶先生……她不敢想，巨大的恐惧和决绝瞬间攫住了她。

    狠狠一咬牙，小九没有回应七哥“你到底是怎么了”的追问，只是迅速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小扎裁剪得整整齐齐的白纸——这是她平日随身携带，用来记录兄长命令或给下属写指令用的——又从上衣口袋拔出钢笔，顶着七哥惊疑不定、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手指带着不易控制的颤抖，